自己眼下这个处境,也不许她再瞻前顾后想那么多了。
是成是败,就看这把镰刀够不够快。
她举起镰刀,对着日光又照了照,刀刃上一线青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够了。
大丫把镰刀插在腰间那根布腰带上,狠狠地系了个死结。
镰刀隔着袄子贴在她腰侧,硌是硌得慌,可这份硌得慌反倒让她心里踏实了些。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窝棚,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剪刀,走出来重新蹲在磨刀石边上,舀了一瓢水浇上去,继续磨。
嚓,嚓,嚓,剪刀刃比镰刀细得多,磨起来声音更尖更细,像一把针往耳朵里扎。
她低着头,手指头摁着剪刀刃,一下一下地来回推,水浆混着铁沫淌下来,把磨刀石染成了深灰色。
如今鸭棚这边比从前热闹了不少。
篱笆拦着的那两亩荒地上,鸭子们在水洼里扑腾、啄草籽、晒太阳,嘎嘎叫个不停。
篱笆外头,来来往往的村民也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挎着篮子,走到这儿脚步就慢下来了,装作不经意地往篱笆里头瞟。
那一双双眼睛盯着那些灰扑扑、圆滚滚的鸭子,眼珠子都快黏在上头了。
至于大丫蹲在那儿磨刀,他们不是没瞧见,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一个不到十岁的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磨刀也好,磨剪子也好,不过是做做样子唬人的把戏罢了。
真动起手来,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她撂倒。
他们心里盘算的是别的事——这群鸭子要是弄到手,拎回家去,肥的炖一锅,瘦的拿盐腌了挂起来,能吃上好一阵子。
想着想着,有人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丫头也不抬,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手上的剪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嚓嚓作响。
那些人的目光黏在鸭子身上,她不用抬头也感觉得到。
可她从心底深处蹿上来的那股恐惧和无力,她也感觉得到。
她拼命压着,不让手抖,不让那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温大丫,你不要怕。
你得强起来。
要像齐爷爷那样凶狠,谁都不敢惹。
要像杜婆婆那样足智多谋,什么事都能盘算得清清楚楚。
还要像松哥儿那样冷静,天塌下来也不慌。
她在心里像念咒似的,念到那股哆嗦劲慢慢消下去,念到手稳了,才又舀了一瓢水浇在磨刀石上。
路过的村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也跟着挂起一丝嘲讽的笑。
那丧门星蹲在那儿又是磨刀又是磨剪子的,装模作样地唬谁呢。
不过是偷东西终究不光彩,光天化日的,谁也不好意思头一个往里冲。
要不是还顾着这层脸皮,不等天黑,他们早就涌进去抢了。
不是拎一只,是能拎几只拎几只。
横竖里正已经在村口贴了甘结状,这丧门星的事村里一概不管了,谁还跟她讲什么客气规矩。
这群鸭子,谁抢得多谁就吃得多,全凭本事。
有人路过时往篱笆里瞟了一眼,那百来只麻灰灰的鸭子挤在一起,在他眼里已经不是活物了,倒像是一碗碗冒着油光的肉。
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脚下却还是走开了——天还亮着,总不好真撕破那层脸。
不过也快了,天总会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