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你瞧。”大丫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我在街上没买到酒,但我给你买了烟丝。掌柜的说这烟丝名叫解千愁,可冲了,最适合您这样的老烟家。”
温大山眼睛倏地一亮,手都伸出去了,又硬生生收回来半截,在被子边上搓了搓,压着那股迫不及待的劲头,端出一副稳当样子来。
他是不能在孩子面前丢了当爹的体面。
可那纸包一打开,一股浓烈醇厚的烟丝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他心里那股子激动哪压得住,手指头都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
春花笑着上前接过烟丝,把纸包凑到温大山跟前让他细看。
温大山低头闻了闻,眉毛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嗯,冲,果然冲。好烟丝,好烟丝。”
大丫趁着温大山心情好,便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把去坡子寨被赶出来的事说了一遍。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温大山的脸色。
温大山却毫不在意,正专心致志地亲自把烟丝往烟斗里装,手指头捏了一撮又一撮,塞得仔仔细细的。
平日里这些活都是春花伺候他,今儿个他自己动手,可见对这解千愁是真喜欢。
大丫吞吞吐吐地又提起舅姥爷说不认这门亲的事,温大山眼皮都没抬,大手一挥,说:“无妨。等回头我买了轮椅,亲自去他那里走一趟。”
温大山这回让他们去坡子寨,本也没指望真能重修旧好,不过是做做样子,探一探舅姥爷那边的风声,看看他舅爷舅母的气消了没有,两家还能不能走动。
再有一层,也是存了心要吓唬张氏,敲打敲打她——再不老实,就真把她送回娘家去。
他今儿个得了这解千愁,心里高兴,连那两包点心的去向也没过问。
大丫本来还在心里盘算着,万一温大山问起来,那两包点心的事要怎么编排,没想到他根本不在意,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要是换了张氏,指不定要计较成什么样子。
她往屋外看了一眼,张氏正抱着那两匹布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春花,春花,快过来!”
大丫朝春花使了个眼色,春花连忙脆声应了一句“大娘,我来了”,便小跑着出去了。
原来张氏是喊她去商量新衣裳怎么做,裁什么样式,要不要镶个边。
张氏难得这么高兴,和春花两个人凑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比划。
大丫见张氏那边正忙着,便转过头和温大山说起自己的打算来。
她说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就要去街面上多抓些鸭苗回来。
温大山却把手一扬,说:“这些事以后不必来和我说,你自己看着做就是了。”
大丫不免有些惊讶,愣愣地看着他。
温大山瞧她这副样子,难得放缓了语气,说:“你从前不也是帮你齐大爷养鸭子,早养熟了。我又帮不上你什么忙,管那么多做什么。”
大丫心里想,他不管更好。
她立刻换上那副乖巧的模样,正色道:“阿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像阿奶说的那样,卖了银子往自己兜里揣。我还要攒钱给你买轮椅呢。”
温大山点点头,又说:“你阿奶那边,你不用担心。只管做你的,她要是去捣乱,你来告诉我就是。”
大丫惊讶于温大山态度转变得这样快,心里不免有些疑惑。
她拿一双狐疑的眼睛看着温大山,半天没说话。
温大山见她愣愣地盯着自己,扯了扯嘴角,笑道:“怎么,让你放开手脚干,你倒不敢干了?”
大丫索性把心里的想法直说了出来:“阿爹,你怎么突然变了?”
“哪儿变了?”温大山吸了一口烟,心情极好。
“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大丫说完,又换上一副天真的神情,歪着头说,“阿爹,你该不会是又和阿奶商量好了,又要将我卖掉,这是在麻痹我吧?”
温大山被烟呛了一口,连咳了两声,指着她道:“你这丫头,胡思乱想什么!你记住,这个家往后除了我,就是你。我怎么会卖你?
你也不是傻的,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个家全靠你翻身了。
再说,你那二两银子拿去做事,卖了利润不都在我这儿吗?一年一年地卖下去,我得的银子岂不比你一回卖了划算得多。”
大丫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盯着温大山。
烟雾缭绕间,她瞧着温大山那副样子,说郑重也不郑重,说随意也不随意,可从前那股子阴恻恻的劲头倒是没冒出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不管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先干着再说。
如今利润虽说是全归他,可倘若他真有诚意,那自己也不算白忙。
倘若他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又故态复萌,那也不怕,自己年岁还小,先慢慢做着,一边攒本事一边攒本钱,等翅膀硬了,他想拿捏也拿捏不住了。
这么一想,大丫心里便定了下来。
如果温大山算是被自己搞定了的话,那眼下最大的阻碍就是张氏了。
大丫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张氏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比划着那两匹布,嗓门又尖又亮,春花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大丫收回目光,心里想,眼下事情还没开始做,想再多也没用。
等真做起来了,再边走边看吧。要是张氏还是那样隔三差五来捣乱,到时候再想法子收拾她。
等到最后一场雪消融了,大丫便跑去镇上抓了一百只鸭苗。
这是她头一回抓这么多,比之前两次都多。
把鸭苗赶回鸭棚之后,她没有急着喂,先把鸭苗安顿好,然后从怀里摸出早先买好的黄表纸,蹲在鸭棚边上点着了。
她学着从前齐爷爷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把纸钱烧给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又端端正正地朝四方各磕了三个头,垦请土地婆婆保佑这些鸭苗好好长大。
做完了这些,她才站起来,走到围栏边上。
那些黄绒绒的小东西们挤在一处嘎嘎叫,她蹲在那儿看着,心里反倒有些没底了。
从前和齐爷爷一起养鸭子,她从来不怕,总觉得有齐爷爷在后头兜着,天塌下来也有人撑。
可这一回,后头没人了,什么都得自己扛。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跟自己说,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庇护。没底就没底,先干了再说。
大丫在鸭棚里住了下来。
一百只鸭子,每天光喂食就是个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