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也就剩这么一个丫头,敢叉着腰跟他发脾气,敢把鸡蛋往他手里塞,敢说以后要给他养老。
他在外面是凶神恶煞,只有在面对大丫时,他那张死人脸上才会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那点活人气——那是一个长辈对一个孩子最笨拙、最不设防的慈爱。
“好。”他哑着嗓子,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搁在膝盖上,拿起草绳又搓了两下,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丫头,你放心。就冲你这句话,老头子我也得活到让你养老的那天。”
“那爷爷你吃鸡蛋。”大丫放轻了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要多吃鸡蛋,多补身子,长命百岁。”
齐大爷把手里的草绳往条凳上一放,忙不迭地点头:“好,我吃,我吃。”
他的声音都有点哽咽了,那只独眼红了一圈。
没想到他齐大奴活到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半辈子被人骂独眼龙、老光棍,绝门户。
今天竟然有人说要给他养老。
人到了老年,年轻时不会有的那种孤独会一点点冒出来,就跟墙角的野草似的,割了又长,没完没了。
他年轻时也曾渴望有个家,也想推开门有口热饭,有人问一句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可想归想,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这副模样。
杀过人,坐过牢,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看这世上也没几样好东西。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死在那个塌了半截院墙的破屋里,烂成一堆骨头,也没人知道。
可现在有个丫头拿鸡蛋给他吃,还说要给他养老。
齐大爷细细地咀嚼着嘴里的鸡蛋,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这辈子他吃过的东西数都数不清——年轻时在外面闯荡,好酒好肉也不是没吞过。
可没有一口,有这颗鸡蛋这么香。
香得他那只独眼里泛起了水光,香得他喉咙里堵了团什么,咽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不会是诓我的吧?”他抬起头,拿那只独眼望着眼前的小丫头,声音哽咽。
大丫一愣,随即从地上站起来,嘴一嘟,腮帮子鼓得老高:“齐爷爷!我大丫说话算数,从来不骗人的!你瞧好了——我说给你养老,指定就给你养老!”
话音刚落,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张氏从门板后头窜出来,干瘦的脸上那层皮都气得发皱,尖声叫道:
“好啊!好你个丧门星!你个赔钱货!我当你整日整日的往这儿跑是干什么呢——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又给自己认了个祖宗!”
齐大爷独眼一瞪,正要站起来,张氏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骂架是把好手,嘴快得像竹筒倒豆子,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独眼龙是真杀过人的,上回被他那眼神钉在原地腿肚子直哆嗦的滋味她可没忘。
因此她一句骂完,脚下丝毫不敢停,几步就退到了院门外,退到了外头那条土路上。
有了退路,她胆子又壮了,两只手自己拍着巴掌,拍得啪啪响,扯开嗓子朝外头死命嚎起来。
“大家快来看!快来看哪!这个齐独眼他不地道!他一个老光棍,哄骗我家孙女往他屋里钻!
还有没有王法了!街坊邻居都来给我做主啊!”
她这一嚎,嗓门又尖又亮,顺着村东头的风飘出去老远。
几块菜地外,已经有人家推开窗探出脑袋,土路上也有扛锄头的停下了脚步,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