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登时忐忑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大姑娘,小孩子不能这样,这不光彩。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说到底,她对这位大姑娘心里是有些发怵的。
这孩子虽说才八岁,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许多大人都沉。
她认定的事,谁也拗不过来。
春花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可不说,心里又放不下。
她更担心的是——万一被刘氏发现了呢?
刘氏那个泼辣性子,上回小三子挨了一土块都能闹到里正跟前去。
要是知道大丫偷她家的鸡食,还不得把大丫往死里打?
春花越想越怕,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敢开口,可也不敢伸手去接。
大丫见她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顿时不耐烦了。
她皱起那两道粗粗的弯月眉,压低嗓子吼了一声:“给你,你拿着呀!你傻啦?”
春花被她这一吼吓得一抖,连忙伸手接过,攥在手心里。
大丫又吩咐道:“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扔在鸡窝里,守着鸡吃完了。可知道了?”
春花下意识地连连点头,轻声应道:“晓得嘞。”
大丫转身走了,春花的掌心被那几颗玉米碎硌着,又硬又烫。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灶房那边望了望——张氏正在里头骂骂咧咧地煮饭。
春花深吸一口气,悄悄摸到后院,手一扬,玉米碎和麦麸便落进了鸡窝。
那几只半大的鸡蜂拥上来,低头啄个不停,一会儿工夫便吃得干干净净,连地缝里的碎末都啄光了。
春花站在鸡窝边,看着鸡崽们抢食,心里还是慌慌的。
她忍不住往院门口瞟一眼,又往灶房方向瞟一眼,生怕张氏突然冒出来,又怕刘氏哪天找上门来。
可又觉得——大姑娘那双眼睛又静又定,兴许真不会出事。
从那以后,大丫隔三差五便从刘家带些碎鸡食回来。
每回都是攥在手心里,手背到身后,进了院子也不吭声,径直走到春花跟前,往她手里一塞。
春花也不再多话,接过去,等张氏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撒进鸡窝里。
她一边撒,一边心里还是慌,撒完了便赶紧走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大丫远远看着,嘴角翘一翘,又转身去干别的活。
大丫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口气。
凭什么白白给刘氏做一个月的工?
这件事她翻来覆去想了多少回,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
是小三子先嘴贱,是刘氏母子俩先闹的,自己才动的手。
不然她放着旁人不打,偏偏打他们母子俩?
还不是因为他们闹得最凶,嘴最贱!
如今她每日里在刘家干活,扫地洗碗洗衣裳,从早到晚没个歇的时候。
里正判她抵一个月的工,她便抵了。
可心里那口气,始终没顺下去。
每日只拿她一小把鸡食,算什么呢?
算工钱?算补偿?
她说不清楚。反正她觉得自己该拿。该她得的。
况且她也不贪多,每次只捡那么一小把,够鸡崽们打打牙祭便好。
多了容易被刘氏发现,也容易被张氏瞧出端倪。
这样偷偷摸摸地补贴着,鸡崽们倒是一只比一只精神,毛色油亮,翅膀硬挺,走起路来昂首阔步的,半点不像缺吃少喝的样子。
偶尔大丫蹲在鸡窝边,看着那几只半大的鸡抢食,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伸手摸摸二丫的脑袋,二丫正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鸡,口水又淌了下来。
大丫替她擦了擦,心想:再等等,等鸡下了蛋,自己指定能让二丫吃上最好吃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