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是个嘴巴特别碎的人,肚里装着一辈子的怨气。
她刚嫁到来水村那会儿,温家的日子还算不错。
家里有田有地,还雇着一个长工,在来水村里也算是体面人家。
她也着实过了几年风光日子。
后来男人迷上了喝酒赌博,变卖了家产田地,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
等到老头子两腿一蹬,传到温大山手上,家里的田地产业全给败了个精光,就剩一口鱼塘撑着。
日子越过越紧巴,她心里的怨气也越攒越厚。
到如今,她整日里就是骂人,一骂起来便收不住口,不把家里上上下下骂个遍,那口气就顺不下去。
眼下她正骂得兴起,唾沫星子横飞,从温大山骂到大丫,从大丫骂到二丫,又从二丫骂到屋里那个刚进门的春花。
“一个个都是讨债鬼!老的没出息,小的赔钱货!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大丫闷着头,握着一把大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子里的尘土。
二丫紧紧跟在姐姐屁股后面。张氏的怒吼声一起,二丫的身子便缩了缩,贴得大丫更近了些。
二丫在娘胎里便损了身子。
自打生下来,脖子就是歪的,嘴巴也是斜的,两只手没什么力气,鸡爪似的蜷着。
左手稍微好一些,勉强能使上一点劲。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拖在地上,像是提不起来似的,一步一蹭地挪。
大丫边扫地,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下来,眼睛时不时往身后瞟一眼,盯着二丫,生怕她摔了。
只要大丫在家,二丫就像找到了保护伞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屁股后面。
大丫走到哪儿,她便拖着脚蹭到哪儿。
二丫今年快五岁了,却还从没说过一个长句子。
这也成了大丫心里的一块心病。
替二丫攒钱,带她去城里的儿科堂瞧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她心里头最要紧的执念。
每回去街面上卖鱼,她都要路过那间儿科堂。
她看见里头进进出出的小孩子,也听人说过,那里面有个姓段的大夫,手段十分了得,最擅长针灸。
村里齐大爷提过一嘴,说二丫那病症,或许段大夫的针灸能管用。
想到这儿,大丫抬眼望了望院墙脚下那棵小樟树。
樟树底下埋着她攒的几个铜板。
她已经打听好了,去儿科堂看一回大夫,要五个铜板。
张氏还坐在门槛上,摇着那把破蒲扇,嘴里骂骂咧咧的没个停。
她方才去了一户本家侄媳妇那儿借米。
那侄媳妇,论辈分大丫该喊一声三娘。
三娘的婆婆,是张氏的堂妯娌,比张氏先嫁进温家好几年。
这堂妯娌是亲眼瞧着张氏从风光走到落魄的。
当年温家日子还好的时候,张氏眼比天高,从不拿正眼看人,和这本家妯娌也一直不对付。
后来日子败了,她倒时不时上三娘那儿借米——仗着三娘人好说话,性子又软,每回都趁着那堂妯娌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去借。
今日不巧,那堂妯娌偏生就在儿媳家。张氏一脚踏进去,正撞个正着,被那堂妯娌好一顿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