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没有安慰他。
安慰在这种时候是多余的。
一个成年人决定用多大的代价去守住自己的原则,旁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拦他。
李德这个人,米尔在玩游戏的时候总觉得他不如竹村五郎讨喜。
竹村有武士道的浪漫,有那种明知主人已死却依然在废墟里寻找遗骸的悲剧诗意。
李德没有。
李德太务实,太像一份被归档的公文。
但真正站到李德面前,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同一片混着枪油和灰尘的空气,米尔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不够准确。
一个忠诚于国家、同时又重情重义的人,在这个时代是活得很累的。
他没办法像纯粹的投机者那样随时改换门庭,也没办法像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那样闭着眼睛往前冲。
他夹在中间,被两边拉扯,每次拉扯都要撕下来一块肉,但他就是不走。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他觉得走了之后那些还留在原地的人会更疼。
难让人讨厌。
只是他所效忠的这个国家,或者说这个国家的当权者,不够友好。
换句话来说,李德的忠诚,没有一个配得上他的君主。
米尔在元星见过类似的人。
李德会不会走到那一步,米尔不确定。
也许永远不会。
有些人需要的是一个比个人更高的意义才活得下去,国家也好,信仰也好,一个抽象但足够大的容器来盛放自己所有的付出。
李德找到的容器是新美利坚。
尽管这个容器已经千疮百孔,他还是每天往里面装东西。
“忠诚本身没有错,”米尔忽然开口,没有看李德,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出灯光的门,“错的是把忠诚交给不值得忠诚的人。你的那些上司在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和百灵鸟还困在狗镇?”
李德闻言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米尔的口袋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传出一个被压缩过的电子合成音。
强尼·银手的全息影像从模块里弹出来。
“别说话,戴上耳机。”强尼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他平时那种随时随地想骂人的调门。
米尔把无线耳机塞进耳朵,朝李德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去步道入口守着。
李德看了一眼强尼的投影,点了下头,转身走进走廊弯折处的暗角。
强尼确认周围只有米尔一个人之后才重新开口。
“刚才在宴会厅里,不是我故意装死。汉森那栋楼装了军用级的电磁屏蔽网,专门针对全息信号的。我一进去就断联了。但百灵鸟在我断联之前往我的意识缓存里塞了一个隐藏数据包,藏在虚拟感官驱动的底层协议夹层里,不会被常规防火墙扫出来。我刚恢复连接,数据包就自动解压了。”
他的投影在原地跳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强尼·银手从来不犹豫。
他犹豫了就说明事情大到连他都觉得不该随便开口。
“是条语音。”他说,“就一句话,她说她快要死了。”
强尼停了一下,投影的像素边缘在不断抖动。
“她求我帮她。”
强尼的投影在配电箱上弹了一下,骂了几句脏话,从迈尔斯的祖宗一直问候到军用科技的董事会。
骂完之后他的投影安静了一会。
“确切地说,她用最后一点还能自主支配的脑细胞,把这条求救信号塞进了我的缓存。她知道汉森的宴会厅装了电磁屏蔽,知道我会在断联期间丢失所有外部信号,所以她选在我进宴会厅之前的那一瞬间把数据包植进来。她算计好了一切。”
强尼难得没有在骂人,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太熟练的认真。
米尔把数据板拿了出来。
李德正守在暗角里,背靠墙壁,一只手按在弃子上,视线始终没离开走廊尽头那扇透出灯光的门。
他在警戒,但米尔知道他在听。
毕竟身体是骗不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