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尔斯知道在米尔面前说谎没什么用。
不是因为米尔的审讯技巧有多高明，因为米尔压根就没审她。
从安全屋醒过来到现在，米尔一共跟她说了不到二十句话，每一句都不带审问的意图，甚至在她抡电池组砸过去的时候，他也只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敌意，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被撼动的缝隙。
但不知道怎么的，迈尔斯居然就这么放松了。
迈尔斯见过很多种审讯。
军用科技情报部的心理施压、联情局的感官剥夺、荒坂那边据说还有更不人道的脑域入侵，但这些手段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
审讯者想要从她嘴里撬出东西。
米尔没想要。
他听她说完那些关于黑墙计划、百灵鸟背叛、新美国政治格局的内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所谓。
在他面前，迈尔斯感觉自己那些精心设计的措辞、层层包裹的真相、政治话术，全都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不是被戳穿了，是被看透了。
只能说，有些人要学才能做领袖，而有些人，天生就是领袖。
而且迈尔斯此时看向米尔，在余光的照耀下，她感觉自己在好像和神说话。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趁米尔转身和V说话的间隙，她把身上所有能定位的东西都清理了一遍。
包括植入在皮下的追踪器。
现在谁知道顺着追踪器找她的是不是队友。
做完这些，迈尔斯重新坐回沙发边，用矿泉水冲了冲手指上的血，表情平静得像刚处理完一份公文。
杰克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没出声，只是把茶几上的急救包往迈尔斯那边推了推。
该说不说，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反正杰克没那个胆子去面不改色的自残。
“现在可以说了。”米尔靠在窗边，窗帘在他身侧留了一条缝。
楼下街道上又走过一队巡逻兵，这次步伐比之前快，领头的手里拿着通讯器，天线一晃一晃的。
迈尔斯整理了一下思路。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现在困在狗镇，身无分文，没有后援，被自己的黑客出卖，被华盛顿高层默许处死，唯一的救命稻草是眼前这几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佣兵。
在这种处境下，继续玩政治话术等于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政府高层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专机失事了。新美国的情报系统虽然比不上荒坂，但总统专机从雷达上消失超过十二小时肯定瞒不住。”迈尔斯把按在颈后的纱布换了个位置，“问题在于，汉森正在暗中发动舆论攻势。如果新美国在这个时候公开宣布总统失踪并且大举调兵进入狗镇，荒坂会怎么反应？”
“他们会认为这是新美国借机在夜之城周边增兵的借口。”V接话，“谈判前夕任何一方调动兵力都会被对方视为挑衅。汉森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就是算准了双方都不敢动。”
“不止。他在逼华盛顿自断手脚。如果我活着回去，那些默许他动手的人会被清算。如果我死了，他们就可以把责任全部推给汉森，然后以复仇的名义出兵。不管哪种结果，华盛顿内部的主战派都能从中获利。”迈尔斯的声音很稳，但握着纱布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所以现在必须有军用科技内部的人来接应。不是新美国的官方渠道，是军用科技那边还有我信得过的人。我在军科当了十几年CEO，不是所有人都背叛了我。”
“联系方式？”米尔问。
迈尔斯看向V。
“能帮我切换到百灵鸟的频道吗？我需要她帮我打通军用科技内部的一条加密线路。”
V还没动手，强尼的投影先从数据板上弹了出来。
他试了，屏幕上的信号波形跳动了几下，然后弹回一个红色的拒绝接入提示。
再试，还是一样。
“艹，这TM是单向通道。她能往我这边灌数据，我没办法反打回去。这NM什么破设计。”
“不怪你，”迈尔斯说，语气里没有失望，“百灵鸟关了这个反向通道。不是技术限制，是她自己关的。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突然飞出去了，想试试自由的味道。也算人之常情。”
她的声音在说“人之常情”的时候声音变冷。
一个人花了不计其数的资源和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去培养一把刀，这把刀在最关键的时候反过来捅了她。
迈尔斯对百灵鸟的情感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大概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是清算。
“所以她必须死。”迈尔斯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直接转向米尔，“追加委托。我知道我现在没有立场跟你们谈条件，但这件事必须在撤离狗镇之前解决。百灵鸟不能活着离开狗镇。如果你们能把她带回来，带回我的监管之下，我付双倍报酬。如果带不回来，就地处决的权限我现在就授权给你们。”
杰克正在喝矿泉水，听到这句话时瓶子停在嘴边，他把瓶子放下来，眉头皱起来。
“等一下。你说要我们就地处决你的专属黑客？刚才你不是还说她不可替代吗？”
“正因为不可替代才必须做这个决定。”迈尔斯的声音没有波动，“百灵鸟的价值不在她本人。在于她脑子里装着的黑墙漏洞利用协议，如果她被汉森控制，汉森就拿到了穿透黑墙的能力。如果她被军用科技现董事会控制，主战派就拿到了对荒坂发动网络战的钥匙。无论哪种情况，后果都比处决她更严重。”
“所以你是宁可要一只死鸟，也不想让别人养你的鸟。”V说。
迈尔斯没有否认。
“啧啧啧，政治生物。”强尼的语气里有嘲讽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们这些人，连杀自己人都说得这么好听。就地处置，啧啧。”
迈尔斯没有反驳强尼，毕竟这就是事实。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很小的时候别人教给她的道理。
从外表看，她还是那个在电视讲话里号召新美国人团结一致重塑国家荣耀的铁娘子，但眼里此时却藏着一个真正的衰仔。
是那个没有路明泽附体的路明非。
“我知道这个授权听起来很冷血，”迈尔斯垂下眼皮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百灵鸟从被联情局征召的那天起就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了，是我把她从一个有天赋的黑客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然后因为我的监控太严密，她害怕了，选择了背叛。我不怪她。换成是我，被人二十四小时监控着，我也会想跑。但她知道的太多了，她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如果落在任何一个其他势力手里，后果不是我一个人能承担的。我欠她的账我自己会还，但我不能让她的存在变成全世界的债。”
她抬起眼皮，说的冠冕堂皇。
但实际上是个人都知道咱们这位总统是不希望百灵鸟凿黑墙的事被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