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坂三郎躺在病床上看着新闻直播，看着赖宣站在燃烧的仓库前面，眼睛里闪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执拗的光。
他把电视关了，把退休的念头从脑子里彻底删除，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办公室。
大儿子荒坂敬倒是听话。
听话得像个提线木偶，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违抗，从不质疑，就算是让他去死，估计只会犹豫一会后马上自裁，连个介错人都不需要。
但荒坂三郎心里清楚，敬的能力只有六十分，守成勉强够用，开拓完全不行。
更让他不满的是敬瞒着他娶了个日裔美国女人，还生了个孩子，入了美国籍。
一个美国人，将来要姓荒坂，要坐在荒坂的董事会上，要分走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帝国的一部分，这是让荒坂三郎最无法接受的。
因为要不是这个国家，荒坂统治世界至少可以提前三十年。
他恨美国人，这种恨从一九四五年就种下了，在樱花林里发芽，在战后美军占领东京的那些年里长成了大树。
他的每一个董事都知道这件事，他的每一个儿子也都知道这件事。
敬还是这么做了。
当然，敬也吃到了苦果，在第四次企业战争中死了。
死在夜之城，死在那场由军用科技和摩根黑手策划的荒坂塔核爆里。
荒坂三郎没有哭，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他只是沉默地处理了敬的后事，把敬的女儿荒坂美智子安排进董事会，然后把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Relic项目上。
因为敬的死在某种意义上也向他自己证明了一件事。
荒坂帝国不能没有他，没有他的荒坂，连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都保不住。
所以他要活下去。永远活下去。
两个儿子都不成器，一个懦弱一个叛逆，一个死了一个还在和他作对。
这让荒坂三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人性这种东西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他不相信任何人，连他的亲生骨肉都不值得信任，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值得信任？
只有权力，攥在手里的权力不会背叛你，只要握得够紧，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
此时，面对儿子荒坂赖宣的再一次背刺，荒坂三郎只觉得可笑。
不是觉得自己可笑，是觉得赖宣可笑。
都已经到了八十多岁，赖宣竟然还抱着那些可笑的理想不放。
推翻公司，打破永生垄断，解放技术，创造一个后公司时代。
呵呵，要是真这么好做的话，那为什么现在世界是这个样子？
这些口号荒坂三郎早在几十年前就听过了，从赖宣的嘴里听过，从强尼银手的歌词里听过。
可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强尼银手死了，成了一堆数据，那些梦想者变成了公司里的牛马。
只有荒坂，活得比他们都久。
“呵呵。”
荒坂三郎笑出了声。空旷的房间里，这声笑在墙壁之间弹了几次才消散。
他坐在轮椅上，身体佝偻着，就这么望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灯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