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事重重俱乐部出来，夜已经深透了。
狗镇的夜和夜之城不一样。
夜之城的夜晚是霓虹烧出来的，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天上去，把星光全盖住。
狗镇不是。狗镇的灯光零零星星，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大部分地方还是黑的。
杰克发动车子，引擎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又很快被两侧废弃的建筑吞掉。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尖跟着音响里那首老歌的节奏敲了两下。车灯扫过路边一栋烂尾楼的骨架，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像断掉的骨头。
“Mano。”杰克开口。
米尔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那个汉兹。”杰克换了个姿势，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握回方向盘。“看着跟教堂里给人告解的神父似的。笑呵呵的，说话慢悠悠的，端茶倒水比克莱尔还周到。”
米尔没睁眼。
“但我跟你说。”杰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这种人最吓人。瓦伦蒂诺帮以前有个老家伙，也是这样，见谁都笑，说话比谁都客气。后来有人搞清楚了，他笑着跟你聊天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算你的器官能卖多少钱了。”
“能在狗镇活下来的人。”米尔说。声音不大，刚好被引擎声托住。“没有简单的。”
“那倒是。”杰克啧了一声。“你说他跟汉森到底什么关系？我看门口那些幽冥犬对他还挺客气。”
米尔睁开眼睛，车窗外掠过的灯光在他瞳孔里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汉森需要中间人帮他运转狗镇的经济。汉兹需要幽冥犬维持秩序。各取所需。”
“随时可以翻脸的那种？”
“随时。”
杰克吹了声口哨。
车子拐过一个弯，轮胎碾过路面上一滩不知是什么的液体，溅起的水花在车灯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路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破，有几栋甚至被炸塌了半边，碎砖堆在街面上，只留出一条刚好够一辆车通过的口子。
“回去等情报。”米尔重新闭上眼睛。
杰克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狗镇破败的街道，穿过那些沉默的建筑和零星的路灯，穿过夜色里蹲伏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回到夜之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米尔让杰克先回去休息。杰克打了个哈欠，拍拍米尔的肩膀，说了句“明天见”，然后晃着他那副大块头钻进电梯。
米尔没急着上楼。他站在H10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看天空。夜之城的天空永远是一种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反复涂抹过的画布，底层是黑的，上面盖着一层一层的霓虹光，盖到最后连黑色都看不清了。
萨沙在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米尔看了那扇窗户一会儿，然后走进楼里。
公寓的门开了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推开门，萨沙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悬浮着三块全息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V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茶几上摆着几个空的能量饮料罐子和半盒披萨。
听见门响，萨沙抬起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忙了很久没顾上整理，但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