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没有立刻低头。
他先看了沈泽言一眼。
再看桌上的题。
周围还有人在说话。
前排两个人正讨论昨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问,陈梦瑶去了办公室交班费,暂时不在。
沈泽言挑的时间很好。
不至于安静到全班都听得见。
也没有私密到显得刻意。
就是一个学霸走到另一个学霸桌边。
问一道题。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问题是林辰最近已经不太相信沈泽言会随便问问题。
“你不会?”
林辰问。
“会。”
“那你问我干什么?”
“想听你的思路。”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爱收集别人的思路?”
“只收集有变化的。”
林辰眼皮轻轻一跳。
果然。
他低头看题。
题目本身不长。
平面上有六个点,任意两点之间连线,每条线染成红色或蓝色。
证明其中必然存在三个点,它们两两之间的连线颜色相同。
林辰盯着那六个点看了几秒。
有印象。
不是因为他以前会。
而是苏晚晴的竞赛资料里出现过类似模型。
标准解法大概会从一个点出发,用抽屉原理处理五条边。
苏晚晴如果在这里,应该几行就能写完。
林辰却没有先写“由抽屉原理”。
他拿起笔。
在六个点里面圈住最左边那个。
“我先抓一个。”
沈泽言看着纸。
“为什么?”
“总得先有个入口。”
“然后?”
林辰给那个点标了A。
剩下五个点随手标成B、C、D、E、F。
“你把它当一个路口。”
“从这个路口出去有五条路。”
沈泽言没有打断。
林辰继续说:
“五条路只有两种颜色。”
“不管怎么分,至少有三条颜色一样。”
“假设红色。”
他把A到B、A到C、A到D三条线描深。
“现在只看这三个路口。”
“B、C、D。”
“如果它们中间有一条也是红的。”
林辰用笔点了点BC。
“那它和A就围出一个红色三角形。”
“如果一条红的都没有。”
“那BC、BD、CD只能全是蓝的。”
“这三个自己又围成一个蓝色三角形。”
他说到这里停下。
“所以怎么走都跑不掉。”
沈泽言看着草稿。
没有立刻说话。
林辰心里多少有点虚。
“哪步有问题?”
“没有。”
“真没有?”
“证明成立。”
“那你这表情……”
“我在想另一件事。”
沈泽言把那张纸拿近一点。
“你以前不会这样拆题。”
林辰手里的笔停了半秒。
不是长时间停顿。
只是一瞬。
口袋里的玉佩却在这时传来一点极轻的温度。
像体温高了一点。
没有眩晕。
没有重影。
更没有任何属于苏晚晴的想法钻进脑子。
林辰没有碰它。
只把视线落回草稿。
“换个角度。”
沈泽言问:
“为什么要换?”
“因为我现在这么看比较容易。”
“以前呢?”
“以前觉得公式比较容易。”
“现在突然不觉得了?”
“人会变。”
沈泽言看着他。
“一个多月能变多少?”
林辰心想。
正常人大概有限。
如果中间经历了重生、变成暗恋对象、发现暗恋对象也重生、两个人还签了一份身体使用协议——
那就不好统计了。
可这些显然不能说。
他把笔帽扣上。
“你到底想问题,还是想问我?”
“先问题。”
“题讲完了。”
“所以现在可以问你。”
“……”
沈泽言的语气始终很平。
没有审讯的压迫感。
反而因为太平静,让人很难用一句“你想多了”打发过去。
他低头看那张旧题。
“去年我和你讨论过这道。”
林辰心里一沉。
这个“你”指的是真正的苏晚晴。
“我记得你当时只写了四行。”
沈泽言继续说。
“先固定一点。”
“五条边至少三条同色。”
“再分类。”
“你甚至没画图。”
林辰看着面前六个被自己画得像路口的点。
好消息。
题做对了。
坏消息。
做得太像自己了。
“以前的写法更短。”他说。
“现在这个更好懂。”
“你觉得不好?”
“我没说不好。”
沈泽言抬眼。
“我只是说不像你。”
林辰笑了一下。
“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得申请一种固定解题风格?”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沈泽言看了他几秒。
“是你换了角度。”
“还是你整个人换了?”
林辰握笔的手终于真正停住。
教室外有人跑过去。
走廊上传来体育委员催交报名表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桌面。
林辰甚至怀疑沈泽言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可下一秒,他自己先否定。
不可能。
身体互换这种东西,就算有人把证据摆到面前,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怀疑自己睡眠不足。
沈泽言能看见的,只是行为变化。
做题方式。
表达习惯。
以及他和“林辰”之间越来越难解释的训练关系。
林辰把手松开。
“整个人不换角度,题也不会自己变简单。”
沈泽言盯着他。
“这句话也不像你以前会说的。”
“那可能说明我以前话少。”
“你以前话确实少。”
“现在后悔了。”
“为什么?”
“原来少说话也有人记。”
沈泽言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淡。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只把旧题从桌上拿起来。
林辰却抬手压住纸角。
“等一下。”
沈泽言看他。
“这题能给我留一会儿吗?”
“你还要做?”
“我想把刚才的路……翻译成正式写法。”
沈泽言松手。
“下午还我。”
“行。”
他转身回座位。
林辰低头看那张纸。
刚才那句“整个人换了”仍然在脑子里绕。
可奇怪的是。
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刚才的所有表现全部推翻。
街道图确实是他的办法。
证明也确实是他自己讲出来的。
如果为了让“苏晚晴”显得像以前的苏晚晴,就连这种已经学会的东西都不敢说,那这几天的两份资料又有什么意义?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
林辰把旧题夹进【苏】袋。
没有改掉草稿上的路口。
下午放学前,他按照约定去还题。
沈泽言不在座位。
班长说他被数学组老师叫去了实验楼。
林辰想了想,把纸夹进他的习题册。
刚走出一班,楼梯口却又碰见本人。
沈泽言手里拿着几张预选须知。
“正好。”
“什么?”
“旁听学生的入场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