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泪从泥脸上滚下来,冲出两道浅痕。
“带我走……我能干活……我会烧火,会洗衣,会割草……我吃得少……”
沈念安垂眼。
“你若骗我呢?”
阿芸一怔。
沈念安声音很平。
“若你带人来害我们,我会先杀你。”
顾嫂心口一跳。
念慈也愣住。
阿芸却没有吓哭。
她只是抓得更紧,声音轻得快散了。
“你杀吧……别送我回去就行……”
沈念安看了她一会儿。
“顾嫂,拿布。”
顾嫂松了口气,赶紧翻包袱。
“有,有干净布。”
沈念安把阿芸从泥里扶起来。
阿芸太轻。
比念慈重不了多少。
一身骨头硌在手里,像抱着一捆湿柴。
她刚被扶起,背后伤口又裂,血从破布里渗出来。
顾嫂下来帮忙,动作又快又轻。
“孩子,忍着点。”
阿芸咬住唇。
血从唇角冒出来,她也没叫。
念慈在车门口急得不行。
“顾嫂,她疼。”
顾嫂低声道:“疼也得包,不包更疼。”
沈念安把阿芸背上破布剪开一条。
徐三转过身。
“我不看。”
老高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眼色。”
徐三站到路边警戒,嘴里不满。
“我眼色一直好。”
沈念安用水沾湿布,擦掉阿芸背上的泥。
泥一擦开,伤更吓人。
顾嫂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往死里打。”
阿芸哑声说:“庄主说……买来的丫头,打不死就还能用……”
念慈眼睛一下红了。
“人怎么能买人?”
没人答她。
陆九垂下眼,手指攥紧拐杖。
薛远之看向远处黑路,脸色也沉。
沈念安给阿芸伤口压上药粉。
阿芸浑身一颤。
沈念安按住她肩。
“别动。”
“疼……”
“疼说明还活着。”
阿芸眼泪掉得更凶。
念慈小声说:“我姐包伤也这么说。”
沈念安抬头看她。
念慈立刻把半张脸藏到车帘后。
“我没说错。”
顾嫂包好最后一圈布。
“行了,先上车。”
徐三看了眼车厢。
“还能塞吗?”
老高往里挪。
“我少占些。”
陆九也把断腿收了收,疼得脸白了一下。
沈念安看见了。
“别乱动。”
陆九额头冒汗。
“我能忍。”
沈念安道:“忍坏了腿,路上还得背你。”
陆九被噎住。
徐三扶着车门笑了一声。
“沈姑娘,你救人时也不忘扎人。”
沈念安把阿芸扶上车。
“你闭嘴能省半口气。”
徐三闭嘴了。
阿芸被放到车厢最里侧,顾嫂拿旧衣垫在她背下,尽量不压伤。
念慈挪过去,把自己的小水碗递到她嘴边。
“芸姐姐,你再喝一点。”
阿芸睁开眼,看着念慈。
“你不怕我?”
念慈想了想。
“你比乌刀帮叔叔不可怕。”
阿芸没听懂。
念慈又认真补了一句。
“你也没有刀。”
阿芸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可没力气。
沈念安坐回车门边。
“薛先生,走。”
薛远之扬起缰绳。
“徐三,前头二十步。”
徐三牵马往前。
“知道。看路,看草,看有没有追兵。”
骡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碾过泥地,绕开了刚才阿芸趴着的地方。
夜路又黑又窄。
这一次,车里多了一个微弱的呼吸声。
顾嫂低头替阿芸理开乱发。
“孩子,你那庄子叫什么?”
阿芸眼皮颤了颤。
“我不知道……他们都叫东庄……”
薛远之在外头问:“庄主姓什么?”
阿芸沉默了一下。
“他们叫他胡爷。”
徐三在前头低声道:“没听过。”
薛远之道:“黑石岭附近私庄不少。明日绕远些。”
沈念安问:“阿芸,你从哪儿被卖来的?”
阿芸声音很轻。
“永宁县……”
她说完这三个字,像耗尽了力气,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念慈吓了一跳。
“姐!”
沈念安探了探她鼻息。
“睡过去了。”
念慈松了口气。
“那她会不会做噩梦?”
沈念安道:“会。”
念慈皱眉。
“那怎么办?”
沈念安把水碗塞回她手里。
“你小声点,她就少做一个。”
念慈立刻捂住嘴。
顾嫂看着她,眼里软了些。
老高靠着车壁,低声说:“这一车,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徐三在外头接话。
“也越来越慢了。”
薛远之道:“慢点总比少个人强。”
陆九看向沈念安。
“你怀疑她?”
沈念安嗯了一声。
念慈一惊,又捂着嘴不敢出声。
顾嫂压低声音:“她伤成这样,还能假吗?”
“伤是真的。”
沈念安看着昏睡的阿芸。
“话未必全是真的。”
陆九问:“哪里不对?”
沈念安道:“她怕庄子,却不敢说庄主全名。不是不知道,是不敢。”
薛远之在外头沉声道:“也可能那人来头不小。”
车里安静下来。
念慈看看阿芸,又看看沈念安。
“姐,那还救吗?”
沈念安把车帘放下一半。
“救了。”
念慈小声问:“救错了怎么办?”
沈念安看着她。
“那就改。”
念慈听不懂,但觉得姐姐这样说,就一定有办法。
她挪到阿芸旁边,轻轻把一角旧衣盖在阿芸身上。
阿芸昏睡着,眉头还皱得很紧。
她右手蜷在胸前,指节发白。
沈念安本来要移开视线。
下一刻,她眼神停住。
阿芸那只手一直握着。
从路边到包扎,从上车到昏睡,都没松开过。
不像疼得蜷手。
更像死死护着什么。
沈念安没有伸手去掰。
她只垂下眼,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念慈凑过来,小声问:“姐,你看什么?”
沈念安看着阿芸紧攥的右手,声音压得很低。
“她手里攥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