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你娘让我来找你。”
门外的女声压得很低。
可这句话落进院里,比刀砸在桌上还响。
陆九扶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念安横刀挡在他身前。
“退回去。”
陆九嗓子发哑:“她说我娘。”
“我听见了。”
“让我问她。”
“你现在出去,只会让她看见你急。”
陆九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老高也变了脸色。
他撑着墙,低声道:“姑娘,先别开大门。”
“嗯。”
沈念安看向徐三:“门侧。”
徐三点头,身子一闪,贴到门边阴影里,手按在腰后。
沈念安又看向念慈。
念慈已经躲在墙角,怀里还抱着半块饼,眼睛睁得圆圆的。
“进屋。”
念慈小声道:“姐,我不出声。”
“进屋。”
顾嫂在门外又敲了一下。
“九少爷,我知道你在里面。夫人让我带话。”
陆九声音发颤:“什么话?”
沈念安回头,眼神冷得像水。
陆九咬住牙,没再开口。
沈念安走到门后,剔骨刀贴着门板,另一只手拉开一条窄缝。
门缝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粗布衣裳,头发用灰布包住,脸被风霜磨得发暗。她肩上挎着小包袱,鞋边全是泥。
女人看见开门的是沈念安,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
沈念安打断她:“谁让你来的?”
女人没有往里看,只盯着沈念安的眼睛。
“夫人。”
“哪个夫人?”
女人压低声音:“李通判原配,谢云娘。”
陆九在屋里猛地吸了一口气。
老高扶着门框,眼眶也红了些。
沈念安没动:“名字能打听。”
女人点头:“能。”
她往门边靠近半寸,又停住,像是怕惊着里面的人。
“夫人还说,九少爷小时候不肯喝药,她骗他说药里放了蜜。九少爷喝完,哭着说,娘骗人,蜜不会苦。”
陆九的拐杖撞了一下地。
沈念安仍没让门缝扩大。
“这种事,也可能有人知道。”
女人看着她,眼神多了点审视。
“你这小姑娘,比大人还难哄。”
“哄错人会死人。”
女人沉默一息,忽然低声道:“青瓦落雨,灯下补衣。小九若归,莫问来处。”
屋里,老高的声音一下哑了。
“是顾嫂!”
他往前挪了两步,差点摔倒。
陆九伸手扶住他:“高叔?”
老高死死盯着门外:“她是夫人身边的人!这暗语只有夫人房里几个老人知道。”
沈念安看了老高一眼:“确定?”
老高喘着气:“确定。她姓顾,原在夫人院里管针线。通判府出事前,被夫人派出去办事。”
门外女人眼眶红了。
“高成,你还活着。”
老高咬牙:“托姑娘的命。”
沈念安这才把门打开半扇。
“进来。”
顾嫂跨进门槛,徐三从门侧露出半个身子,盯着她的包袱。
顾嫂看他一眼,主动把包袱放在地上。
“里面只有两件衣裳,一包干粮。要查就查。”
徐三看向沈念安。
沈念安点头。
徐三蹲下,翻得很快,没翻出刀,也没翻出信。
顾嫂站在院中,目光越过沈念安,看见了陆九。
她整个人僵住。
陆九也看着她。
少年脸色很白,腿上还靠着拐杖,身上衣裳旧了许多,已经看不出通判府少爷的样子。
顾嫂嘴唇抖了抖。
“九少爷……”
陆九喉咙发紧:“顾嫂。”
顾嫂眼泪一下滚下来,又用袖子胡乱擦掉。
“瘦了。”
陆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娘呢?”
顾嫂走近一步,又停住。
她像是怕自己太急,会把这个好不容易找见的人吓没。
“夫人还活着。”
陆九肩膀一颤。
老高闭了闭眼,扶墙的手微微发抖。
念慈从屋门后探出半张脸,小声问:“活着是好事吗?”
没人回答她。
陆九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她在哪?”
顾嫂说:“南边,临江府。”
陆九怔住:“临江府?”
“对。离安平城三百里。通判大人出事前,夫人被一位旧友接走,名义上是去养病。后来青州乱了,通判府出事,夫人被藏进旧友家后院。”
陆九眼睛红得厉害。
“她知道我还活着?”
“知道。”
顾嫂声音也哽住。
“她一直知道你没死。她说,九少爷命硬,小时候落水都能自己抓着荷叶边爬出来,这次也一定能活。”
陆九低下头,握着拐杖的手不停发抖。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能拦。
也拦不住。
陆九忽然问:“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顾嫂眼泪又落。
“夫人病了。不是装病,是真病。一路南下时受了寒,又听说府里出事,咳血咳了半个月。现在能坐起来,不能远行。”
陆九声音发空:“她一个人在那边?”
“有旧友护着,还有二夫人和六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