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左手按住肋排的上端,右手起刀。
第一刀从最上面那根肋骨的顶端切入。刀尖贴着骨头的弧面滑下去,不是硬切,是顺着骨膜的纹理往下走。筋膜在刀锋经过的地方自然分开,肉从骨头上整片剥离,不撕不扯。
一根肋骨,三息。
干干净净,骨面上连一丝肉渣都没挂。
她没停。手腕一翻,刀锋转向第二根肋骨,进刀角度微调了两度。每根骨头的弧度不完全一样,靠前的弯得大,靠后的弯得小。她的刀跟着骨头走,不多不少,贴得死紧。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速度越来越快。到第五根的时候,刀已经不像是在剔骨了,像是在案板上写字,一笔一划都有准头。
周师傅的嘴张开了。
大牛的手从围裙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念安的手。
案板前面本来没人,但刀声太利索了。那种“唰唰唰”连续的薄声和骨肉分离时轻微的“嗤”声混在一起,跟旁边摊子上笨重的砍剁声完全不是一回事。
路过的两个人停下了脚步。
又有三四个人凑过来。
沈念安的手没停。最后三根肋骨连着下面的一块软骨,处理起来最考验功夫。刀锋在软骨和硬骨的交界处拐了一个弯,角度精确到分毫之间。
最后一刀落下。
整扇肋排的骨架和肉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部分。骨架上光溜溜的,肉那边完完整整,连筋膜都没破。
沈念安把刀放回案板上,退后一步。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
“好刀法!”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拍了一下大腿,“这手活儿我干了二十年都没见过!”
“这丫头多大?看着也就八九岁吧?”
“不可能吧,她爹呢?是哪家铺子的?”
那个刚才嫌周师傅剔得难看走掉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挤到案板前面,手指戳着那块剔下来的整肋肉。
“就要这块!周师傅你称,这块我全要了!”
周师傅还站在原地没缓过来。他的目光从肋骨架上移到沈念安的手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丫头。”他的嗓子有点干,“你爹是谁?”
沈念安还没开口,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先蹦出来了。
念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案板旁边,两只手扒着案板边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冲周师傅喊。
“我姐从小就跟我爹学的!我爹是柳河镇最好的屠户!谁家杀猪都找我爹!”
沈念安的手搭上了念慈的后脑勺。
力道不重,但念慈的嘴立刻闭上了。
“柳河镇的?”周师傅嘀咕了一声,“没听过。”
“小地方,师傅不知道正常。”沈念安把话接过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师傅,手艺您看见了。我不挑活,剔骨分肉切排什么都能干。工钱您说个数,管饭就行。”
周师傅搓了搓手。他扭头看了大牛一眼。
大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蠕动了两下。刚才他说人家五岁拿筷子,现在那把剔骨刀在人家手里跟长在上面一样,他二十来岁连人家九岁的零头都赶不上。
“这个……我得想想。”周师傅的口气犹犹豫豫的,“你一个小姑娘,在铺子上干活,说出去不好听。再说你才多大,万一伤了手……”
“师傅。”沈念安打断了他,“刚才那个买肉的婶子去了吴记,又回来了。下一个客人来的时候,您猜他是等您剔半天,还是直接去隔壁?”
周师傅的嘴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案板上那扇被大牛糟蹋了的后腿,又看了看沈念安剔出来的那副肋骨架。
一个骨头上挂着肉,一个骨头上干干净净。
这就是差距。
“我不要多少。”沈念安的声音不高不低,“管我和妹妹一顿午饭,每天再给二十文。试三天,不满意我走。”
周师傅看着她。一个九岁的丫头跟他谈工钱,眼睛平平的,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
大牛在旁边闷声开了口:“爹,要不就试试。”
周师傅瞥了他一眼。
大牛的脑袋缩了一下,但这回没躲:“反正我也剔不好。”
周师傅的眉头松了。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沈念安点了个头。
“行。明天卯时来。先试三天。”
沈念安没多说,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念慈蹦蹦跳跳地跟上来,回头还冲周师傅摆了摆手。
“周爷爷再见!”
周师傅被这一声“爷爷”叫得嘴角抽了一下,摆了摆手。
沈念安牵着念慈往街口走。念慈的嘴没合拢过:“姐你好厉害,那些人都看傻了!那个胖哥哥的脸红得跟猪屁股一样!”
“管好你的嘴。”
“哦。”
沈念安的脚步没慢,但在经过吴记门前的时候,她的余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吴记的案板前还排着人。两个伙计忙得头也不抬。
但门口边上,靠着柱子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吴记的围裙,手里抱着一摞油纸,像是刚从里面出来准备送货的。他没有在看案板,也没有在看排队的客人。
他在看沈念安。
目光跟了一段,从街中间一直跟到街口。等沈念安的背影拐进巷子消失了,他才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吴记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