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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一趟。想办法弄点钱。”

“等一下。”陆九叫住了她。

沈念安的脚没停,人已经到了门口。

“谢……”

“少说两个字攒着力气养腿。”

门推开,日光涌进来。她的身影闪了出去,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

念慈从床角爬下来,跑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巷子里张望了两下。姐姐的背影拐过墙角就不见了。她收回脑袋,转头看着陆九。

“陆九哥哥你别难过。我姐嘴上凶,但她是好人。她骂赵小虎哥哥的时候也这个样子,骂完回头还给人家带了块肉干。”

陆九低着头,没吭声。

老高在床上长出一口气,偏头看着念慈。

“小妹妹,你姐这个人……”

他找了半天词,末了只憋出三个字:“了不得。”

念慈用力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那当然。我姐能扛猪。”

老高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干裂的嘴抽了两下,想笑又扯着伤口不敢笑,整张脸拧成一团。

安平城的集市分南北两块。南边卖粮油布匹,北边是牲口肉菜。沈念安往北走。

还没到集市口子,空气里就钻进来一股腥气。猪血、羊膻、鱼腥搅在一块。旁人捂着鼻子绕道走,沈念安的鼻翼动了动。

这股味道她太熟了。从五岁起就泡在里头长大的。

肉铺一条街,摊子一个挨一个。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肋排、五花、大骨,苍蝇嗡嗡地绕。有的摊子前面排着短队,有的冷清,摊主叼着旱烟蹲在板凳上干等。

她的目光从街头扫到街尾。

最大的一间在街口。门面宽出旁家两倍,案板是新柏木的,刀具在墙上挂了一排。砍刀、剔骨刀、薄片刀,成套。

招牌上两个字。

“吴记。”

沈念安的脚步慢了一拍,又恢复原速走了过去。

吴家。封清河镇的是吴家,追杀老高的是吴家,通判府里做内鬼的钱管事背后站的还是吴家。连肉铺的买卖都攥在手里。

她没在吴记门前停。目光往旁边移了移。隔壁一家小铺子,门面只有吴记三分之一宽,案板旧了缺了一个角,上面的肉摆得乱七八糟。

一个伙计正弯着腰在案板后头忙活。一扇猪骨架横在面前,他两手攥着剔骨刀,刀锋歪歪斜斜往骨缝里插。手腕的角度不对,力道散着,刀刃在骨节上滑了两回。一刀下去连骨带肉撕了一大片,筋膜扯得稀烂,好好的里脊搅成碎末粘在骨头上。

骨架上还留着厚厚一层肉,全废了。

沈念安站在三步外,看着那伙计的手。

她的五根指头屈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扇骨架交给她,一炷香都用不了。从脊骨到肋排,每一刀该从哪个骨缝进、什么角度贴着骨膜走、哪里该用寸劲哪里该拖长刀,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五岁上案板,九年的功夫全长在手指头上。

那伙计又一刀下去,刀锋撞在骨节上弹了回来,差点削着自己的手。他骂了一声,把刀往案板上一拍,甩着手腕龇牙咧嘴。

旁边等着买肉的一个胖婶子不耐烦了:“你这刀法也好意思出来摆摊?骨头上留的肉比卖出去的还多。”

伙计擦了把汗,赔着笑:“嫂子您再等等,我们师傅今儿没来,我一个人顶着……”

“你师傅不来你就歇了吧,这肉剔的跟狗啃的一样,谁买?”

胖婶子甩了甩手,转身往吴记那边走了。后面排着的两个人也跟着散了。

伙计的脸垮下来,蹲在案板后头发愁。

沈念安的目光从伙计的手上收回来,扫了一遍这间铺子。案板旧但稳当,挂在墙上的刀有三把,一把砍刀一把剔骨刀一把片刀。砍刀的刃口卷了,剔骨刀还行,片刀落了层灰,八成没人会用。

她没有走过去搭话。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吴记的门面。宽敞、干净、伙计利索,案板前排着七八个人。

然后她再回头看这间小铺子。冷清、局促、一个伙计手忙脚乱。

铺面不大,但有案板、有刀、有现成的客源——只要手艺拿得出来。

沈念安站在街边,目光在那扇被糟蹋了的猪骨架上停了两息。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不是痒。是一种憋了太久的东西在往外顶。从离开柳河镇到现在,她一直在赶路、在背人、在缝伤口、在煎药、在对付差役。

没有碰过刀。

不是猎刀。是剔骨刀。是她从小握到大、比自己手指还熟的那种刀。

伙计蹲在案板后头,两手搭在膝盖上,对着那扇骨架一脸苦相。铺子的掌柜不在,师傅没来,今天的肉怕是卖不出去了。

沈念安收回目光,往巷子里拐了。

她没有当场开口。

得先摸清楚这条街的规矩。哪家铺子是吴家的,哪家不是。谁说了算,谁能用人,谁缺人手。

她走出肉铺街,脚步没停,顺着集市外围的巷子绕了半圈。脑子里在算账。

药还要续。老高的伤至少再吃五六天的方子。陆九的夹板过几天要换。念慈得添一身换洗衣裳,入了秋夜里凉,不能老穿那件单衫。

钱袋里不到三两。省着花,撑不过十天。

她需要一份能来钱的活。

而她这辈子最拿手的活,就在刚才那条街上。

日头升到正中了。沈念安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回头望了一眼肉铺街的方向。

吴记的招牌在日光底下泛着油光,两个字亮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