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在府中管事多年,通判大人念旧情。临事之前吩咐了一声,让韩三把我带出去。”
这话不算破绽,但也不算铁实。沈念安把它记下了,没有当面拆。
“一路上被人追?”
“对。”陆九点头,“韩三带着我往南走,走了三天就被人盯上了。追我们的人不是官兵,是钱管事手下的人。”
沈念安的眉头拧了一下。
“钱管事?柳河镇的那个钱管事?”
“他原来不在柳河镇。”陆九的声音带上了一层硬,“钱管事本名钱德禄,原是通判府的大管家。通判出事之后,他没跟着跑,也没跟着被抓。他第一时间投了对家。”
对家。
就是扳倒通判的那个势力。
“通判府里的旧人,知道太多事。钱德禄投诚的见面礼,就是帮对家清理这些人。他在府中多年,每个人的去处、每个人的弱点、每个人可能投靠的方向,他全清楚。”
陆九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韩三……韩三在府里从不跟钱德禄走近,但钱德禄知道韩三的武路子,知道他擅什么、短什么。今天那三个人围他的站位,就是冲着韩三左肩旧伤去的。”
沈念安想起空地上那一幕。三个黑衣人围攻灰衣人时,始终有一个人绕在他废掉的左臂一侧。
不是巧合。是情报。
“钱管事追你,追我,追韩三。”沈念安慢慢说,“理由都是灭口。”
陆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他追你,是因为刘麻子的事让他没面子,顺带灭一个不听话的。他追我和韩三,是因为我们是通判府的旧人,活着就是隐患。”
沈念安站在那里,把这些信息在脑中理了一遍。
通判被抄家。管家叛变。护院头领带着人往南逃。追杀的队伍一路跟到了这座山上。灰衣人韩三死了,身上的油布包被搜走。
三个黑衣人的功夫和配合,远超普通打手的水平。
钱管事的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镇子的地头蛇,是一场牵扯到朝廷的政治清洗。
念慈把手里的半块饼啃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小声问:“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念安低头看了妹妹一眼。
“一半。”
陆九没接话。
沈念安蹲下来,把念慈散掉的辫子重新拢了拢,嘴上跟陆九说话。
“韩三死了,追他的人拿到了他们要的东西。接下来会不会继续找你?”
“会。”陆九没有犹豫,“韩三只是其中一路。钱德禄不会只派一拨人进山。”
“那就不能在这耗了。”
沈念安把念慈的辫子扎好,站起身。
“不管你是谁,眼下的路只有一条。活着翻过这座山。”
她低头看了陆九一眼。
“你身上还有什么钱管事想要的东西?”
陆九的右手动了。
那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胸口的方向移了两寸。手指碰到了衣襟内侧的位置,那里的布料比别处厚了一层,针脚也更密。
碰了一下,他就把手放回去了。
“没有。”
沈念安的目光在他胸口那块位置停了一息。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拎起包袱,背到肩上。
“走。天黑之前得过那道山脊。”
念慈从树根弯里爬出来,跑到姐姐身边,伸手要抱。沈念安一把将她捞起来,往背上一送。
陆九撑着拐棍站起来,跟在后面。
三人重新上路。泥路在脚下往前延伸,马蹄印还在,一个接一个。
风从山脊的方向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念慈趴在姐姐背上,扭头看了陆九一眼。她想了想,忽然开口:“陆九哥哥。”
陆九抬头。
念慈的表情很认真:“你以后要是再骗我姐,我就不给你吃山楂了。”
陆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沈念安没回头。她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背后的风把念慈的辫子吹起来,两条小辫子在沈念安肩头一荡一荡的。
陆九跟在后面,右手攥着拐棍,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拇指不自觉地蹭了蹭衣襟内侧,那块比别处厚一层的地方。
蹭了一下,就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