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屠贵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比来时还碎,像是每迈一步都得重新鼓一次劲。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歪歪扭扭,跟他这个人一样,怎么都立不直。
走出十几步远,他忽然停了。
两个衙役没回头,继续往前。
沈屠贵转过身,朝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在月光底下开开合合,没发出声音。
沈念安贴着藤蔓缝隙,盯着他的嘴。
距离太远了,看不真切。那个口型,像是两个字。
“快走。”
也可能是“别回。”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吓破胆的男人在嚼自己的嘴皮子。
沈屠贵看了两息,就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衙役。灯笼的光一闪一闪,很快被林子吞掉了。
犬吠声也渐渐远了,远到分不清是真的走远还是风把声音吹散了。
岩洞里,安静了很久。
沈念安没动。她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山下彻底没了动静,才从洞口退回来,靠着石壁坐下。
念慈从她背后爬到她怀里,把脸贴在她胸口,闷声问:“姐,大伯为什么跟那些人在一起?”
沈念安没回答。
“大伯是坏人吗?”
“大伯是怕死的人。”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怕死的人,谁凶他就跟谁走。”
念慈想了想,又问:“那大伯母呢?大伯母比他凶,他以前跟大伯母。大伯母不在了,他就跟更凶的人了?”
这话有一种五岁孩子特有的、不带恶意的残忍。
沈念安没有接。
黑暗的另一头,陆九轻轻咳了一声。
“他们不会放弃的。”
沈念安看向他的方向。洞里没有火,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石壁上弹回来,带一点回响。
“钱管事是个记仇的人。”陆九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刘麻子那只手,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人在他的地盘上不听话。这种事他咽不下去。今天你躲过去了,明天他会派更多的人来。后天,他会亲自来。”
他停了一下。
“你得离开柳河镇。”
洞里又安静下来。
风从藤蔓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山间夜里特有的凉气。
沈念安靠着石壁,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念慈。小丫头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在梦里都不肯松开。
她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钱管事的性格?”
这句话被洞里的回响送出去,又弹回来。
陆九没有回答。
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念安以为他睡过去了。
然后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伤腿碰在石面上,他闷哼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睡吧。”他说,“明天的路不好走。”
沈念安没再问。
她抱着念慈,后背靠着冰凉的岩壁,手里握着剔骨刀。刀柄被掌心捂热了,刀身还是凉的。
洞外月光被藤蔓筛成碎片,落在石台上,一块一块的。
风没有停。
沈念安闭上眼。她没有睡。她在想沈屠贵回头时嘴唇翕动的样子。那个口型,到底是“快走”还是“别回”,还是什么也不是。
但这不重要。
不管他说了什么,他的脚是跟着衙役走的。
脚往哪走,人就是哪边的。
这道理不用别人教。猪被赶进圈里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回了一下头,就算没进屠宰场。
念慈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姐……饼……还要半块……”
沈念安把她露在外头的胳膊塞回衣服里。
天亮之前,还有很长的时间。
而陆九那句“明天的路不好走”,不像随口一说。
他知道路。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