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铁头被林昭远放出来独当一面,手下聚拢,又是三山五岳的精兵强将。
大家摩拳擦掌,执行力极强。
当天下午,开完会,神打辉点了9个兄弟,举着一条舞龙,外加整套锣鼓班子,匆匆赶往,九龙黄大仙区的迎凤街。
六十年代,竹园凤凰村这一带的片区,唐楼林立,因为有巴士,所以临街的楼宇,基本都是拆层出租。
业主通常会留一楼铺面,自家开一些类似士多店,或者日杂用品之类的铺头。
楼上的二三四层,就整层打通,租给小作坊、小工厂,给人做五金或者塑胶。
交通便利,哪怕这边不是什么繁华核心的社区,可人员密集,经济依旧可观。
白天街上往来,行人川流不息。
十个路人,九个是工人,一个是老板,有点羊城十三行的味道。
林昭远从李一城的手上,一共拿了七个小厂当做添头,单独一家小厂,估价在两万至四万港币之间。
现如今,他给铁头和小强练手的,就是其中最小的一家。
按交易文件上面的标价,是两万三千块钱港币,共有两层楼,合计九百六十平方尺。
平均一层四百八十尺,两层皆是打通。
昨天,小强带着人手,把废旧机器以及杂货垃圾清走,还拉了水喉,狠狠冲洗一遍。
这会儿,神打辉带着人马过来,楼上的铁栏杆,还在往下滴着水呢!
那一楼铺户的业主,名叫赵举,原本,这栋三层唐楼是他所有。
可当年李一城扩张塑胶花生意的时候,把二三楼高价买断。
故而,赵举目前只剩楼下两个铺面过活,一个开做士多店,一个开了竹器店,竹器就是卖竹篮、簸箕、竹筛、竹箩、竹席等等竹制生活用品。
得益这条街,小工厂、小作坊多,赵家两个小铺面,生意很不错的,就是赵举经常被老婆埋怨,怪他三年前,不该把楼上那两层卖给李一城,要是放到现在,就目前的地价,翻了一倍还不止呢!
其实,赵举内心也有点后悔,可他知道,自己小门小户,总不能去找李一城纠缠?
何况,当初李老板收购他这两层物业,也是开了市面最高的价格。
前天,林昭远带着一大帮人过来看厂子,赵举在楼下,还与楼上这位新邻居聊了几句,互相递了烟。
因为不熟悉,而看林昭远气质不凡,前呼后拥,赵举不敢多聊,等到隔日小强带人前来整理,他还在猜测,楼上的邻居,会如何安排两层。
他只希望,对方能够开些噪音小的工厂或作坊,免得他们夫妻在楼下看铺,被吵到,也担心对方开食品厂,油烟以及气味,也很烦人的……
就在赵举患得患失之中,神打辉带人来了。
先把锣鼓班子摆好,接着,一条南派布龙,被九名打着赤膊的壮汉高高举起,咚咚锵,众人一声厉喝,旋即起鼓开舞。
看到赵举两家店门口有人舞龙,周围铺户、工厂、乃至行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神打辉那家伙,本就是人来疯的性格。
现在人多,他越发起劲,双手抱拳,像江湖卖艺一样,给打了一个四方揖:“我是购下赵老板楼上那两层物业老板手下的员工,本着远亲不如近邻的想法,老板让我们,带条龙来给赵老板贺一贺。联络联络感情,祝赵老板生意兴隆,货如轮转!”
“好!”众人闻言纷纷鼓掌喝彩。
懵逼状态中的赵举,他真的打破脑壳,也想不到,门口这条龙,居然是来贺自己生意兴隆的?
一时间,他在受宠若惊之余,脑子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帮人打着赤膊,浑身上下纹龙雕凤,不是江湖人,就是武馆弟子,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也不知道,这场龙舞下来,会不会趁机来敲我的竹杠?
话说神打辉这边,他的场面话说得漂亮,围观群众不停喝彩。
因为,香江自战后,内地武师过来开馆授徒谋生的门派很多。
舞龙、舞狮,在香江的节庆日,常有组织表演。
甚至,有些洪拳武馆,平日里,还以舞狮给人家铺面剪彩赚钱。
这门生意,收入很不错的,故而,大家看到这阵仗,纷纷夸奖赵举楼上来了一个好邻居,大手笔请来舞龙加深邻里感情。
他们纷纷围着赵举打趣,你身为东主,我们这些街坊邻居过来捧场,总得摆点糖果出来,让大家伙吃点甜,沾些喜气嘛。
赵举有苦说不出,可眼下他被众人架起来,只能让老婆端碟硬糖出来摆摆面子。
可随着时间推移,众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神打辉这伙人,舞起龙就没停下,舞到累了,旁边替补人员接棒接着舞。
虽然说,开始耍得有模有样,后面动作敷衍,整条龙软趴趴的,像蚯蚓一样半死不活。
可锣鼓班,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停歇,打得在场看热闹的人耳骨发疼。
赵举夫妇,同样发现情况不对。
神打辉这帮人热情过头了,龙舞了快一个钟头,现在把龙身摆成一个圆弧,将自己两家铺面挡住,一众壮年,将龙杖拄着地,自己盘膝坐下,唯有举着龙头那人,时不时跟着锣鼓节拍让龙头动上一动。
这架势,不用再怀疑了,明显是上门闹事来的。
赵举不敢怠慢,他转身回到店里,撕下一张红纸,包了三十块钱。
叫老婆取个红漆盘子放着,加上那盘硬糖以及一对橘子和两包好烟,赵举高举过头,端到神打辉的面前:“这位老大,有劳您诸位,盛情过来给我赵某人两个小店舞龙贺喜。
可我这个小本经营,就一家士多店跟一家竹器店,着实是扛不住龙威呀。赵某备下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请诸位兄弟,高抬贵手哇。”
神打辉看都不看托盘里面的红包,板起脸对着赵举说道:“赵老板,你当我阿辉是什么人?
我可不是那些上门敲锣打鼓,厚脸皮讨钱的叫花子!
我刚刚不是跟你说好了,是来庆祝你生意兴隆的吗?
莫不成,您觉得这样,还不够热闹?”
说完,神打辉不等赵举开口,他大步走下场去,将坐在地上磨洋工的一个个和洪顺成员踢起来:“扑领母,叫你们来舞龙,个个蹲在地上给我敷衍,舞起来,没看人家赵老板不满意了吗?”
这话一出,敲锣打鼓更加卖力,围观群众,眼看那龙呼啸活了起来,龙头四处乱扑,龙尾乱扫,个个抱头避开。
赵举欲哭无泪,钱又送不去,赶又赶不走,只能与老婆躲进店里,找了棉花塞住耳朵。
好在,神打辉一行折腾到天色将晚,便拖着一身臭汗,收拾家伙事,大摇大摆离开,只是临走,还说隔日再来,吓得赵举险些当场跪下。
赵举老婆看着远去的舞龙队,拉着丈夫说道:“这情况不对,我看不如报警吧。”
赵举无奈看着老婆:“报警用什么名义?
人家一没勒索,二没打砸,三不偷,四不抢,上门舞龙给咱们贺喜,你要报警,得有个说法呀。
何况,我刚在人群中走了一圈。
听人说,领头那人绰号神打辉,是深水埗和洪顺堂主扁担威的头马。
这种人物,我们怎么惹他得起?
你报警,就把人得罪死了,到时候别说舞龙,店被人家砸了我们也没理,因为这叫给脸不要脸!”
赵举老婆愁苦坐下说道:“那可怎么好?听他们说,明早还要再来,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赵举揉着耳朵,连连摇头:“我被锣鼓吵了一天,现在这会儿心慌得很,你倒杯热水给我喝喝。”
赵举老婆看他嘴唇发白,脸色发青,赶紧起身找来热水。
可就在夫妇二人在店内忙活的时候,外面锣鼓,咚咚咚又响起。
赵举刚刚把玻璃杯凑到嘴边,吓得失手摔到地上砸成碎片,夫妇二人赶紧跑了出来。
这次来的,居然是两头南狮。
带头那人,皮肤黝黑,额头有簇红发,肩膀扛着一根红漆撬棍,大声招呼着马仔卖力敲锣。
又来?
现在晚上了啊!
赵举怕极了,他飞扑出来,死死抱住狮头,对着火炭胜哭诉道:“这位大佬,您又是哪个堂口的?
可别说,也是楼上邻居请来贺我生意兴隆的。”
火炭胜眼珠一转,嘿嘿笑道:“赵老板,你说错了,我不是来贺喜的,我们是来给你祛晦的。”
赵举疑惑看着火炭胜,出声说道:“祛晦?”
火炭胜认真点了点头:“对呀,就是祛晦。
这不,前两天,我们的人忙着冲洗楼房,搞得灰尘乱飞、污水横流。
老板他觉得对不住您,请了我们过来舞狮,帮您在楼下的铺面祛祛晦气。”
说完,火炭胜将赵举拉到一旁,后者一个五六十岁的瘦老头子,哪扛得住这匹头马的力气,当即就被拉到一边。
接下来,就是整晚的舞狮。
也与白天神打辉一样,开始稍微像模像样,可舞不到半个钟头,众人开始磨起洋工,只有锣鼓依旧吵得要命。
从晚上吵到天明,别说赵举夫妇扛不住,周围租户也顶不住,无奈之下只能报警。
黄大仙警署很快出警,结果火炭胜上前塞了一点钱,开着铁笼警车过来的军装头,立即与火炭胜互相敬了一条烟,视若无物,转身宣布收队。
赵举等人当场傻眼,纷纷跳脚,大骂差佬不当人。
火炭胜站在一旁只顾坏笑,如此折腾到天亮,周围铺户,个个无精打采。
火炭胜一伙,眼看神打辉那边休息足了,舞着龙,神采奕奕从街头走来,当即带着一帮手下宣布撤退。
那边舞狮刚走,昨天的舞龙队又要来。
赵举与周围铺户,一个个脸色都绿了。
接下来的时间,神打辉与火炭胜两人牢记铁头的叮嘱,主打一个我舞我的,你要报警随便。
反正警员来了,我们立即掏钱让军装收队。
换在闹市区,类似他们这样搞,吵到某些大商家或者大工厂,黄大仙警署即便被打过招呼,肯定也不能如此敷衍。
可这里是小作坊一条街,能把工厂开在这边,基本没什么实力,充其量比普通民众条件略微高上一线,相当温饱之上,小康未达。
这些小工厂主,平日遇到军装收规费,还得陪着笑脸、小心奉承,更别说这次舞龙舞狮两伙人,明显和黄大仙署的军装组串通一气。
最要命的,还是那句话,两帮人,他们不要钱,就是吵你。
足足吵了三天,赵举两家铺面别说做生意,夫妇睡都睡不好,还不敢冒头,怕被周围被他们拖累的邻居责骂。
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不瞎就能看得出来,赵举楼上的新邻居,可不是省油的灯,人家这是故意整老赵呢!
第四天,赵举扛不住了。
他抓住神打辉的胳膊,大声喊道:“辉哥,你痛快点,来句准信吧!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神打辉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当即派人请铁头他们过来。
很快,铁头与师爷明一起来到店面,后者开口第一句话,想要收购一楼的士多店和竹器店。
赵举夫妇一开始不想卖,他们以为铁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是为了压价。
几年前,把二三层卖给李一城,他们夫妇都在后悔了。
如果被吵几天,就贱卖最后这两间铺面,那他们宁愿被吵死。
可当铁头开出价码,赵家夫妇无话可说,因为价格很香,比市面最高价格还高了一点点呢。
按理来说,此时,正处香江地价最疯狂的牛市高点。
原本历史上,各大地产商,基本都看好楼市,纷纷大肆扫货,导致市面上住宅属性的地皮价格节节高升。
尤其于仲帧的沪联地产,他这家公司刚刚开办,大面积的地皮,不是被老牌豪门捏在手上,就是被大地产商盯上,就只能从中小型地皮入手,或者类似李一城那样的工业地,而且只要是地,交通过得去,贵点也收!
于仲帧不停对着中小业主收地,就给了赵举这种人一个假象,我手头两间铺面,很值钱。
谈到最后,铁头以26000的价格买断。
他牢记林昭远的吩咐,不动强制性手段。
甚至,为了安抚被吵得三天无法合眼的赵举夫妇,铁头送免费人力,帮忙他们转运铺内货品。
大富地产,有钱有势还有人,先递软刀子,再给硬票子,还顾及面子,赵举夫妇再不满意,也只能点头答应。
铁头一伙,初战告捷,买铺完后,回去庆祝。
与此同时,最近搞得九龙一带,中小型地皮价格飞升的于仲帧,他正在头疼呢。
因为,林昭远用手上两份小报不停发力,不断吹嘘他沪上财神的名头,导致他的沪联地产收地难度不停提高。
今天,林昭远让那家《市井周刊》编写了一大堆,有关于仲帧身家财富的花边新闻。
奸人远学于仲帧上次让《星岛日报》泼脏水的手段,同样也没指名道姓,只用于财神、小于先生等代称。
一篇报道写于家金银财宝堆成山,一篇传闻说于老爷子从沪上南下香江,卷了几个亿的金圆券……
总而言之,怎么夸张就怎么写。
结合沪联地产最近两三个月大肆收地,而且是不惜血本的收。
现在外面见到沪联地产上门来谈地皮收购,卖方认准冤大头上门。
那报价,一天一个价,每次最少加一成,搞得于仲帧头疼不已。
这不,女秘书舒曼,今天又带几份先前接触,本就议价妥当,又重新变卦的卖家文件进来。
于仲帧拿起来飞快翻翻,表情不耐说道:“又要提价?这帮人想钱想疯了不成?”
舒曼轻轻点头,低声回道:“老板,不能继续这样买下去,短短不到一个礼拜,我们相中的地皮,卖家的报价提了35%。
就算您真的有金山银海,也经不住这样挥霍的。”
一听到金山银海,于仲帧勃然大怒:“民间闲人在报纸上乱写,你一个大学生也信?
我家里真有金山银海,我还出来开地产公司,我直接躺在银子上面睡觉不就得了!”
舒曼被吼得吓了一跳,可她旋即耐心解释道:“老板,你终归得想个办法呀,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于仲帧深吸一口气,点上一根香烟:“像样一点的地皮,各大置业公司或者老牌富商,个个紧紧拽在手里,是不会放出来。
我们现在看似频繁出击,在九龙大肆扫地,实际收到,都是一些工业用地或者边边角角。
看着声势挺浩大,可总地皮面积加起来,还顶不过一家老牌的地产公司。”
舒曼点头回道:“要不然,暂停收地?公司如今囤有的地皮,去整合,去开发,最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呢。”
于仲帧摆了摆手:“不可以,我自己本钱不过1500万港币。
其他都是靠拿地,找各家银行贷款,同时卖楼花的方式滚动收地。
现在对外宣布,不再吃进地皮,会给外界一个假象,以为我资金链要断,到时候会出大事的。”
舒曼闻言暗暗心急,她身为对方的贴身秘书,自然知道,物联地产内部情况。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于仲帧就在香江地产界,以一种席卷般的姿态,宣称他是地产新贵。
其实,这是击鼓传花的玩法。
之前,九龙地价虽高,可在于仲帧暗中控制下,并没失控。
好的地皮,通常得等总督府组织拍卖;
私人好地,那帮老狐狸看到楼市热门,肯定也不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