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他居然主动在裁剪房给自己递烟?
“接啊,愣着干什么。”徐顺昌淡淡开口。
陈贵迟疑伸手,烟仔捏在指尖,迟迟不敢含入口中。
徐顺昌掏出打火机,主动抬手为他点燃,随后他自己点上一根,缓缓吐出一口烟柱:“阿贵,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贵眼神恍惚,喃喃回道:“十七?还是十八年?年头太久,我记不太清了。”
“再过两个月,是整整二十年。”徐顺昌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抬头看着他:“当初我开这家小厂,第二个月你就过来应聘。
当年厂子刚刚起步,人手不足、设备简陋、订单不稳,我能立住脚跟,你功劳很大。
没有你这个大师傅坐镇裁床、立版打样,我这家厂,未必开得起。”
陈贵听得鼻端发酸,眼角笑出几条皱纹:“徐厂长,也是您信得过我,愿意把最重要的裁剪房交给我打理。
您对我的知遇之恩,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的。”
“是啊,所以我一直都没亏待过你,明的那份,暗的那笔,你都是厂里拿最多的。”
“咳咳,徐厂长,这、这还有小陈、小张在呢。”
“嗨,怕什么,大师傅去哪个厂,都有这个待遇。他俩现在是学徒,等熬到哪天和你一样做大师傅,也可以拥有这种待遇嘛……”
徐顺昌又和他聊了几句旧日往事,二人追忆完当年创业的艰难与并肩的情分。
老徐话锋陡然一转:“做完今天,大家好聚好散。
你下午放工,来找我结算工钱,从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陈贵的耳边。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指尖夹着的香烟脱手掉落地面。
二十年卖命相守,朝夕相处、并肩打拼,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厂子扫地出门的一天。
徐顺昌俯身,捡起他掉落的半截香烟。
指尖轻轻一掐,彻底碾灭火星,老徐这个动作很淡然,像亲手掐断两人这二十年来的情分。
“阿贵,别怪我心狠。”徐顺昌抬眼看向他,将半截香烟放在裁床上:“林先生最忌讳白粉,跟他做事的人,没有一个沾毒的。
与其日后让他当众开除,不如我出面劝退你,至少我能给你留点体面。”
陈贵闻言,彻底慌了神。
他死死抓住徐顺昌的手臂:“徐厂长!徐老哥!我们认识整整二十年啊!二十年来,您没亏待我,我也对得起您的厂啊。
让我做完这个月行不行?
我不瞒您,我在城寨的烟账是按月结的!
今天断了工钱,月底没法清账,那帮人会砍死我啊!”
徐顺昌掰开他的双手,低声说道:“我多结你一个月的工钱,算是我最后帮你一次。今日放工来拿钱,明天不用进厂。”
推开来抱大腿的陈贵,徐顺昌走到门口。
临要出门,他驻足回头:“阿贵,戒了吧。
只要你戒得了,我豁出这张老脸,帮你去林先生的面前求情。
其实,我之前那样,不是帮你,而在害你。你当放个长假,回家戒掉那个玩意。”
说完这些,徐顺昌头也不回,大步离开裁床车间。
陈贵呆呆坐在工位前,久久无法回神。
车间里,两名学徒站在不远处,见到师傅失魂落魄,却不敢过来安慰,躲在角落窃窃私语。
过了好一会儿。
陈贵捡起裁床那半截香烟,他重新划亮火柴点燃,狠狠深吸两口,压下慌乱和愤怒。
振作一下精神,他转头呵斥道:“你俩发什么呆呢?
还不赶紧干活?我人没走,一天在岗,一日就是你们师傅!”
两名学徒不敢怠慢,连忙低头赶工。
让两人无比诧异的是,刚刚近乎崩溃失态的陈贵,转眼恢复往日老师傅的干练。
他双手稳健,下笔利落,走线、修版、核对、排版一气呵成,将剩余未完成的纸样全部收尾完善,仿佛刚刚那一幕没有发生。
徐顺昌与陈贵的谈话,并未关门,加上陈贵此前去厂长办公室大闹一场。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有关陈贵被辞退的消息,便飞速传遍了整栋工业大厦。
唯独货仓主管林阿合一无所知,因为顺昌的原料仓、成品仓,不在主楼生产大厦之内,而是独立租了楼下不远的仓储。
傍晚六点,工厂放工。
工人陆续离场归家,各处车间,灯光逐渐熄灭。
唯有两处地方亮着,一个是厂长办公室,一个是裁剪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