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做得顺心,哪怕家伙坏了,工人们自己修理也会用心点。
比如,林昭远现在手上那把大剪刀,握手断了一截,不过却被人用布条认真缠绕包裹。
其他工具有破损,可也做了细致的修复,有些用出的包浆还很亮眼呢。
工头李三妹看到二人进来,放下手头的事情准备倒水。
林昭远拦住她,随便关心几句,然后就带着徐景生离开。
路过熨烫区,林昭远发现,这个时代,制衣厂用的还是铜底的烫斗,需要配套供水的铁罐。
上手用了用这种只在资料上看到的老家伙,林昭远发现,工厂每个车间,都有独立的洗手台和简易的休息长条木凳。
难怪徐顺昌能得人心,这些都是给工人们的福利。
徐景生寸步不离,跟在一旁,林昭远将他带在身边,一是约束这位二世祖,避免他在外惹祸;二是让他近距离接触实业运营,学点营商门道,不辜负老徐半生打拼积攒的家底;三是好歹读过书认得字,现在没人用,凑合当个跑腿。
二人一边看厂,一边闲聊,走到裁剪房,徐景生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冷:“远哥,这边裁剪房的主管叫做陈贵。
他是我老豆建厂第二个月就进厂的老臣子,目前厂内所有的纸样、铺料排版,都由他一手把控,是厂内核心的技术老师傅。”
林昭远脑海,瞬间浮现那晚初见陈贵的模样。
约莫五十余岁,两鬓、额头满是花白灰白发丝,身形干瘦佝偻,双眼空洞无神,面色蜡黄,浑身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最关键,那晚,这个人是唯一一个徐顺昌在他到来之前,专门做思想工作的人,也是酒桌上,不敢与自己对视,也不主动敬酒,更不说一句话的人。
‘陈贵跟我多年,技术精湛,可怜他生活不易,有些琐碎能够外包的工序,我一直都交给他负责,让他能够赚多一点……’
回想那晚事情,自己和徐顺昌提及,对方支支吾吾给的答复。
林昭远心中有了计较。
这个时候,徐景生推门而进。
“谁!”一声轻喝,陈贵把一包东西塞进抽屉,可当他看清来的是前少东家以及新东家,面上闪过一抹心虚。
徐景生眉头皱了皱:“贵叔,是我,我带远哥看看厂子,你慌张什么?”
“没没没,在想新样,你们突然进来,我脑子有点回不过神……”陈贵慌忙摆手,旋即弯腰上来接待,语气局促,双眼飘忽,介绍起裁剪房日常铺料、裁剪的流程。
林昭远不动声色观察,内心越发起疑。
听完陈贵这番介绍,他便带着徐景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昭远停下脚步,淡淡开口:“阿生,我有朋友来长沙湾开个小型代工坊,专门承接剪线、钉钮、简易熨烫这类零碎工序。
待会你和领班李三妹通个气,后续这些琐碎收尾手续,统一外发出去,厂内,不用再额外腾出工位堆放半成品了。”
话音落下,林昭远扭头看向徐景生,实际却在关注陈贵。
结果发现,陈贵站在裁床边,脸色惨白,额冒细汗,整个人慌乱无措。
林昭远没有多做停留,带着徐景生径直离开。
等到二人走远,陈贵按捺不住心慌,他顾不上收拾台面的布料,连门都不敲,直冲厂长的办公室。
此时徐顺昌刚从仓库回来,手持电话对接洋行的订单。
突然被他贸然闯入打断,老徐面露不悦匆匆挂断电话。
“老板!方才林先生说,要把钉扣剪线全部外包出去?”陈贵急得声音发颤,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从前这些外发零碎活,都是我在经手,靠这份中间油水勉强度日,如今全部转交外人,往后我怎么糊口啊?”
徐顺昌向后仰身,避开飞溅唾沫:“阿贵,如今厂子主事的是林先生,他定下的生产安排,全厂所有人都要遵从。
还有,你称呼要改一下,我现在是厂长,老板是林先生。
再者,你以前每个月,拿资深裁床老师傅的高薪,孤身一人,无家无累,旁人能够度日,唯独你入不敷出,我劝你的话你半句不听。”
陈贵怒火上头,梗着脖子放狠话:“全厂成衣,全靠我排版裁片,若是逼我走,我看你们怎么能够按时交出订单货!”
说完他转身摔门,愤然离开。
徐顺昌看着对方背影,满心失望,当初看对方跟自己多年,手艺精湛一再包容。
谁知后来对方染上毒瘾,心性大变。
至于外包零碎手续,自己只和林昭远提过一嘴,对方就牢记在心,头日巡场就诈得陈贵自乱阵脚,可见,林先生真是目光如炬,出手切中厂内毒瘤!
想到陈贵竟敢和自己撕破脸,徐顺昌大步走出门外,在货运通道找到林昭远二人,把陈贵沾毒,全靠外发活抽水牟利一事全盘告知。
林昭远神色平静:“道友不能留在核心裁床岗位,给你一天时间处理,结清工钱辞退,顶替老师傅的人手,我来安排。”
徐顺昌连忙点头领命,折返厂房准备和陈贵摊牌。
林昭远看向身旁的徐景生,低声吩咐:“你去楼下,叫上我的跟班铁头哥,暗中给我盯着陈贵,提防这个道友怀恨偷走纸样、损毁车间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