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芜华的残魂又淡了几分。
边缘开始模糊,随时会化进这幽冥无边的黑暗里。
她早就感觉不到疼了。
仙骨被剔的那一刻,痛觉神经仿佛也跟着一起被拔了个干净。
现在只剩一种钝钝的类似于疲惫的东西。
从魂体深处渗出来,催着她睡过去,散过去,彻底归于虚无。
“别散。”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扣住她虚幻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硬生生把她从消散的边缘拽了回来。
盛芜华皱了皱眉。
她现在已经没有实体,这皱眉的动作做得格外艰难。
“……放手。”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要断在空气里。
“放你去死?”
云烬冷笑一声,手指收得更紧。
他半跪在她面前,玄色的衣袍铺在地上。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幽暗中死死盯着她。
“盛芜华,你听好了。”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字钉进她魂里。
“恨能让你活下去。”
盛芜华的眼睫颤了颤。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偏过了头。这个动作她做得麻木而缓慢。
“恨能让你走出这鬼地方。”
云烬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缕幽蓝色的火焰腾地燃起。
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映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闻闻这空气。”
他把那缕火凑近她。
“腐臭,潮湿,死气。这是九幽最底层的炼魂窟。
上面那些人把你扔下来。
不是想让你活,是想让你连轮回都入不了,彻底烂死在这里。”
盛芜华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她的瞳孔是虚幻的,淡得几乎透明,此刻微微收缩。
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张清寒站在诛仙台上,一身白衣胜雪,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
他手持剔骨刀,刀尖还滴着她的血。
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盛芜华,你私通魔族,罪无可赦。”
私通魔族。
四个字,定了她的罪,也剔了她的骨。
然后是陈灵汐。
那个她曾经亲手救下,悉心照料的师妹,穿着她送的流云纱裙,站在台下笑。
笑得温婉动人,笑得眼波流转,伸手接住了从台上坠落的她的仙骨。
“多谢师姐馈赠。”
陈灵汐的声音又甜又软,像淬了毒的蜜。
盛芜华虚幻的拳头猛地攥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更淡的白,魂体也随之剧烈波动,在风里疯狂摇晃。
云烬盯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刀插对地方了。
“恨能让你亲手把那些欠你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狠。
“你信不信,上面那些人,现在正高高兴兴地过他们的好日子。”
盛芜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的桃林烧了,他们庆功。”
“你的仙骨没了,他们加冕。”
“而你在这里等死。”
云烬一字一句,每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她耳朵里。
他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不给她逃避的空间。
把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撕开了,硬生生塞到她面前。
盛芜华残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绝望的壳,开始出现裂痕。
她想起她的桃林。
三千里灼灼桃花,是她亲手种下的。
每一株都倾注了她的灵力,每一朵都开得轰轰烈烈。
张清寒曾在树下为她抚琴,说“芜华,这桃花年年为你而开”。
现在烧了。
烧成一片焦土。
她想起她的仙骨。
天生灵根,万年难遇。
她用它护过苍生,救过凡人,最后却被人用她送的刀,一寸一寸剔了出来。
血浸透诛仙台的青砖,流进云海里,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她想起万民唾骂。
那些她曾舍命相护的凡人。
举着石头砸她的神像,泼狗血在她的庙宇前,喊着“妖女该死”。
他们现在在哪?
在欢庆?在加冕?在享受她用血肉换来的太平盛世?
“……”
盛芜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气音。
那不是哭。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在剔骨台上,在炼魂窟里,在无数个被死气侵蚀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