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个巨大的人影蹲在车尾保险杠后方,双臂伸出,两只粗壮得完全不合常理的大手紧紧扣住了保险杠的下缘。
那双大手的指节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肌肉绷紧得如同一条条绞紧的钢缆。
车尾的保险杠在巨大的力量下甚至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金属变形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咽喉。
司机的心脏猛跳了两下,踩油门的脚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车轮的转速微微降了一下,随即他又踩了下去,油门再次轰响起来。
地上的沙土被车轮刨出两道浅浅的沟痕,但车身依然没有前进哪怕一寸。
满广志坐进后排座的时候,后背落进柔软椅垫里。
他自然地把手搭在扶手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身后的警报声依然在通道深处回荡,像某种低频的脉搏,但他听习惯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蓝军旅长,经历过无数次被突袭和反突袭,知道只要坐进这辆车。
发动机一起动,轮子一滚,就没有什么能留住他。
他等了大约两秒钟。车门没有关上,司机没有挂挡,后排座另一侧的车门也没有被拉开。
三名警卫员,一个在车头右侧警戒,一个在车尾方向举枪盯着那片黑暗,还有一个正站在副驾驶座车门旁。
一手握着车门把手,像是在等着什么信号。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在低低地轰鸣着,尾管喷出的白气在车尾灯光中一缕一缕地飘散。
“开车。”
满广志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带着一个指挥官惯有的命令惯式。
引擎依然在响。车轮依然停着。
满广志眉心微微一拧。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烦躁的人,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状况,不会因为司机反应慢了半拍就发火。
他压住心头那丝隐约的不对劲,声音抬高了一个刻度:
“为什么不开车?开车啊!”
这一声终于让驾驶座上的司机有了反应。
那司机是个入伍多年的老兵,蓝军旅机关车队里的士官,技术过硬,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满广志认得他的背影,知道他平时手脚利落,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拉胯。
但此刻,那个背影僵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颤。
他没有换挡,没有松离合,甚至没有抬头看后视镜。
他就那样坐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足足过了两三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到近乎破碎的声音:
“旅长……你回头看……不是我不想开,是车根本动不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满广志从未在这个司机身上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连说话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栗。
满广志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看了一眼车头方向那名警卫员。
警卫员的身体也僵住了,枪口依然举着,却指着车尾方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喊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满广志缓缓转过头。
他以为会看到那个红军排长带着几个人从夜色中冲出来。
会看到枪口指着他胸口的光点,会看到那两名从灌木丛中蹿出来的上等兵正在和警卫员交火。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些都是他能够预料和应对的局面。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车尾保险杠的右侧,在那片被车灯和月光共同照亮的沙土地上,蹲着一个人影。
满广志这辈子见过许多人,士兵、军官、特种兵、侦察兵,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见过。
他见过一米九几的尖刀班长,见过扛着火箭筒像扛扁担一样的壮汉,见过能把轮胎徒手翻上装甲车的猛人。
他自认不会因为谁的体格而大惊小怪。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那团人影蹲在保险杠后方,几乎被车尾阴影完全笼罩,只有半边肩膀和一只手臂落在车灯光柱边缘的光带中。
可仅仅那半边轮廓,就让满广志的瞳孔骤然紧缩了。
那不是正常人的身体比例。那人蹲着的姿态下,双肩的宽度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的两倍。
他的迷彩服被肌肉撑得几乎到了极限,布料在肩胛骨和上臂的位置紧绷出无数道放射状的褶皱。
仿佛再撑大一分就会从接缝处炸裂开来。
他的脖颈粗如成年人的大腿,斜方肌从颈部一直延伸至肩头,高高隆起,像两块由花岗岩雕琢而成的巨大护甲。
他露在袖口外的那截前臂,在车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如同老树根般粗壮扭曲的轮廓。
布满交错盘结的血管和腱束,肌肉的鼓胀程度让人几乎忘记了那仍然是一只人手的形状。
满广志的心跳在那半秒之内漏了一拍。
不是恐惧,是不真实感。
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蹲在车尾的人影,脑海里第一反应是“这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手。
那双巨大的、如同铁钳般的手,正牢牢扣握着后保险杠的下缘。
十根手指全部弯曲,指尖深深抵进保险杠金属表面的缝隙中,关节处青筋暴突。
那力道不是简单地搭着或者扶着,保险杠的金属壳在那个角度已经被抠出几乎可见的凹陷。
漆面崩裂出无数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一台液压机夹住后留下的痕迹。
满广志终于意识到司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动。
他的车,被一个人,按住了。
那念头还没有完全在脑海里落定,他忽然看到那个蹲着的人影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