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说话。但他几乎掌握着这个房间里每一个数据的变化趋势。
当指挥室东北角某块屏幕上——那块专门显示诱饵炮兵阵地状态的监控面板。
忽然弹出一片连续跳动的红色警告信号时，坐在那块屏幕前的一名上尉参谋，正端着水杯喝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是蓝军旅作战参谋部的老资格参谋了，姓唐，个头不高，微胖，戴着圆框眼镜，平时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那阵红光跳出来的时候，他正好将那口茶咽下去，目光从面前的通信记录表上移开，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块屏幕。
茶水在喉咙里猛然停了一下。
唐参谋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握着那只搪瓷水杯，半举在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那个姿势至少两三秒钟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在镜片后面缓缓收紧。
屏幕上，诱饵炮兵阵地所在的坐标区域，此刻正被一片密集的红色光点覆盖。
这些红色光点代表该区域内所有佩戴激光模拟装置的蓝军人员，已全部被判定为阵亡状态。
六门假PLZ-05自行火炮的位置上也闪烁着橙色的“摧毁”标识，意味着这些假装备同样被判失效。
六门炮。十来个人。全部阵亡。全部摧毁。
唐参谋慢慢放下手中的水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敲在了什么关键节点上。
他没有立刻喊人，也没有马上汇报，而是皱起眉头，把脸凑近屏幕，像是觉得自己看错了什么似的。
先是眯起眼睛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几秒，然后又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该阵地的实时状态记录。
记录显示得清清楚楚：淘汰信号的触发时间，淘汰信号的武器类型，淘汰信号的覆盖范围分布。
唐参谋逐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关键的数据字段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把脸凑到屏幕前。
没有看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伸手够过桌角的通信话机，按下了一串内部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导演组某位值班军官的声音。
“喂，导演组值班处。”
“我是蓝军旅作战参谋部唐文斌。”
唐参谋压低声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编号J-17诱饵炮兵阵地那边出了点问题，麻烦帮我核对一下淘汰记录。”
对面沉默了几秒，传来敲击键盘的声响。
大约十几秒后，导演组值班军官的声音重新传来，带着一种略显异样的语调：
“核实完毕。你那边诱饵炮兵阵地共十一名蓝军人员全部阵亡，六门假PLZ-05自行火炮全部被判定摧毁。”
“淘汰武器类型……手雷。”
唐参谋握着话机的手微微收紧：
“手雷？确认是手雷？”
“确认。五枚手雷的爆炸覆盖范围叠加，覆盖了整个阵地。”
“那投手雷的人呢？有没有对方的损失记录？”
对面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一些。导演组值班军官的声音再响起时，仿佛斟酌了一下用词：
“根据我们的记录，红军方面没有人员伤亡。零损伤。”
唐参谋握着话机的手微微收紧：
“零损伤？怎么可能？他们端掉了咱们一个炮兵阵地，自己零损伤？”
“数据如此。”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了不起的操作’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只能告诉你，从投掷物落点的抛物线推演来看，五枚手雷的投掷点都在阵地外围约两百米的位置。”
“也就是说，红军的人根本没有靠近你们的假阵地，是在两百米外直接把五枚手雷扔进了阵地里。”
“没有人被拉响的警报波及，也没有任何人被你们的炮击覆盖。”
“整个过程干净得就像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唐参谋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将话机放回座机上，坐在椅子上，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始消化导演组刚才那句简单陈述中蕴含的荒谬信息。
两百米外，没有使用任何发射装置，徒手把手雷扔进了一个炮兵阵地。
五枚手雷，覆盖了整个区域，把自己的十来个人全部淘汰，然后毫发无损地撤离。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去查什么战术手册，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的合理答案在战术手册里根本不存在。
“怎么了？”
他正沉浸在那种诡异的迷茫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唐参谋后背微微一紧，整个人下意识地坐直了。
他知道那个声音属于谁——不需要回头，就能从那种沉稳得仿佛永远不会慌乱的低频中辨认出满广志。
他转过椅子，面朝满广志的方向，看到旅长正坐在主位上微微侧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他。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锐利，像两枚探针一样落在他脸上，虽然满广志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任何紧张的表情。
但唐参谋知道，没有任何异常能真正逃过那双眼睛。
“旅长，是这样的……”
唐参谋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用简洁清晰的语言汇报：
“我们设在西侧的诱饵炮兵阵地，编号J-17，刚刚被红军端掉了。”
“十一名人员全部阵亡，六门假PLZ-05全部被判定摧毁。”
满广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唐参谋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整个过程中红军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导演组那边的记录显示，攻击武器是五枚手雷，投掷点都在阵地外围大约两百米的位置。”
“没有发射装置，没有车辆，没有任何接近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