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战大捷,黑鲨帮覆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南疆。
当叶家的船队,载着从鬼牙岛缴获的、足以让任何国家都为之侧目的巨额财富,以及数百名被解救的商旅,浩浩荡荡地返回泉州港时,整个泉州城都为之沸腾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百姓们自发地夹道欢迎,他们将最鲜艳的花朵、最饱满的果实、最诚挚的祝福,毫不吝啬地抛向那些虽然带着累累伤痕,却显得愈发雄壮威武的叶家战船。 “叶家威武!” “南洋商会威武!” “叶将军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百姓们不知道复杂的战术,也不懂什么机关火炮,他们只知道,是叶家,是这支从天而降的英雄船队,铲除了盘踞在他们生命线上的毒瘤,守护了他们的平安和财富。 福运楼前,蒋敬之、秦秀莲等人早已翘首以盼。 当看到叶承川、叶承山等五个儿子,一个个虽然略带疲惫,却精神抖擞、毫发无伤地走下船时,秦秀莲那颗悬了数日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她再也忍不住,提着裙角就冲了上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的儿啊!”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挨个抱住自己的儿子,紧紧地,仿佛要将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用手一遍遍地抚摸着他们的后背,检查着他们身上是否有伤口,泪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襟。 “娘,我们回来了。”大哥叶承山声音沉稳,眼中却也泛着红。 “娘,您看,我们都好好的,一个都没少!”四哥叶承宇笑着,却也忍不住哽咽。 “娘,别哭了,我们打了大胜仗,您该高兴才是啊!”三哥叶承泽想说个笑话缓和气氛,可话一出口,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一家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温情。 人群的后方,林小婉站在那里,一双清亮的眼睛焦急地在下船的人群中来回搜索着。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已发白。 当她看到那个穿着一身黑色飞鱼服、身姿依旧挺拔的身影出现时,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是他,陆绎。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脸上还带着几分硝烟的痕迹,但眼神依旧锐利,步伐依旧沉稳。他还活着,他平安回来了。 林小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安心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她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就涌了出来。可她又倔强地、飞快地扭过了头,假装在看别处的风景,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失态。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轻轻舒出的一口气,却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蒋府,一间僻静的书房内。 叶承川将那枚从鬼牙岛宝藏库中找到的凤凰玉佩,用一方洁白的丝绸托着,郑重地呈给了蒋敬之。 当蒋敬之看到那枚玉佩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他颤抖着,伸出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将那枚玉佩拿了起来。 他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玉佩上那熟悉的、展翅欲飞的凤凰图腾,浑浊的老眼中,泪水汹涌而出。 “是它……真的是它……” 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早已心如磐石的前朝阁老,此刻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这是……这是你外婆留给你娘亲的遗物,是她十八岁及笄时的礼物啊……” 他将玉佩紧紧地贴在胸口,仿佛能隔着数十年的光阴,感受到女儿的体温。 “当年,你娘亲与驸马定情,便将此玉佩一分为二,龙佩赠予驸马,凤佩自己留着,寓意龙凤呈祥,永不分离……后来京城大乱,驸马战死,你娘亲带着你逃亡,这凤佩,便也不知所踪……” “我找了它……我找了它整整十五年啊!”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终于解开。 晴晴的身份,再无任何疑问。她不仅是安国公府的血脉,更是前朝皇室最后的、也是最高贵的遗珠。 后院,一间僻静的客房里。 叶月正坐在窗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默默地擦拭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 匕首在海战中饮过血,她擦得格外认真,仿佛要将上面沾染的每一丝杀气都抹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秦秀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月儿。” 叶月身体一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偷偷跟着二哥潜入海神殿的事情,肯定瞒不过大家。她已经做好了被责备的准备。毕竟,那是违背了命令的擅自行动。 然而,秦秀莲却只是将莲子羹放在桌上,然后缓步走上前。她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伸出双臂,一把将这个总是清冷、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那怀抱,很温暖,带着娘亲身上特有的、好闻的皂角香气。 “月儿,谢谢你。” 秦秀莲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浓浓的感激,在叶月的耳边轻轻响起。 “谢谢你,救了你二哥。” 叶月的心,猛地一颤。她从未想过会得到感谢,在她看来,保护家人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秦秀莲收紧了手臂,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和深入骨髓的心疼,“你也是娘的女儿。以后再有这样的危险,娘不许你再一个人去扛!听到了没有!” “你若是出了事,让娘和晴晴,可怎么活啊!” 这几句话,没有一句是责备,却句句都戳在了叶月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你也是娘的女儿……” “不许你再一个人去扛……”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道尘封了多年的、用冰冷和坚硬筑起的门锁。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些年来,失去双亲的痛苦,独自求生的孤独,面对危险的恐惧,强撑坚强的委屈……所有被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娘——” 她伏在秦秀莲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进那温暖的所在,发出了来到叶家之后的第一声、也是压抑了太久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委屈,充满了释放,也充满了终于找到依靠的安心。 晴晴听到哭声,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看到抱在一起哭泣的娘亲和姐姐,她的小脸上也写满了担忧。 她跑到叶月身边,踮起脚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帮叶月擦着脸上的泪水。 可那泪水怎么也擦不完,反而越流越多。 晴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着哭得浑身颤抖的姐姐,自己的小嘴一瘪,大眼睛里也蓄满了金豆子,跟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不哭……晴晴陪你哭……” 她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抱住了叶月的大腿,把自己的小脸贴在上面,哭得比叶月还伤心。 看着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两个女儿,秦秀莲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伸出手,将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们的背。 最终,在秦秀莲温暖的怀抱和晴晴毫无道理的“陪伴式”大哭中,叶月的哭声渐渐止住,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她看着正用袖子给自己擦眼泪,自己却哭得满脸是泪痕的晴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晴晴见她笑了,也跟着破涕为笑。 姐妹俩在泪水中露出了笑容,手拉着手,再也不分开。 不远处的廊下,陆绎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想起了锦衣卫中冷冰冰的同僚关系,再看看眼前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浓浓亲情,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羡慕。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偷偷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院中姐妹俩傻笑的林小婉身上。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迈步走了过去。 林小婉听到脚步声,吓了一跳,刚想躲回去,却发现陆绎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脸上一红,有些手足无措。 陆绎看着她,那张万年冰山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林小婉的手里,然后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这个……送你。” 他走得飞快,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林小婉摊开手心,只见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只用白色贝壳打磨而成的小鸟。 那小鸟的做工有些粗糙,显然是出自一个不常做手工活的人之手,但打磨得却异常光滑,棱角都被细心地磨平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小婉看着那只笨拙却又精致的贝壳小鸟,又看了看那个快步离去、连耳朵根都红透了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个甜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