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把水源清理干净,又修了几条隐蔽的小路,还在营地外围设了两道岗。
头道岗设在山口外面,人扮成砍柴的、放羊的,任务就是监视进山的人; 第二道岗在杂树坡上,能盯着山路拐弯的地方;第三道岗离营地近,只负责最后关头报信。营里的人平常使用行军无烟灶,做饭的烟都顺着旧石屋后面的石缝散出去,白天尽量不闹出动静,夜里就站岗放哨、搬挪物资。 旧石屋底下还挖了个短藏身洞,万一外头有人误打误撞闯过来,营里的人能先躲进洞里,外头看着就跟座废弃的空屋子一样。 沈行听得很认真,一直走到营地最高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四下打量。这地方完全契合他从东北那会儿就定下的规矩:能打,也能撤;有水,也藏得住人;近了能接应北平,远了能往大山深处退。比起盘山,这儿发展的空间明显更大。等七月一到,北平那边要是乱起来,学生、退伍军人、工人、报馆的人,就连一部分武器和药品,都能先往这儿转移,再从这儿往更深的山里撤。 “挺好。” 沈行说了一句。 王春良听见这俩字,原本忐忑的心情才放松了下来。 当天夜里,他们就把带回来的战利品全都归置入库。 算下来一共六十八根大黄鱼、九十六根小黄鱼,还有两千四百多块现大洋,法币、银票、押契和房契另外打了包。 沈行按用途把这些钱分成了三份:最多的一份藏进靠山壁的暗窖里,当西山营地和往后山地队伍的长期经费;第二份交给王春良单独锁起来,专门用来购买粮食、盐、布匹、药品;第三份由沈行带回天津,数目不多,够华美机械厂、顺义车厂这段时间周转用就可以了。 账本、日本商号的印章还有几封关外接头的信件,沈行把它们单独包好,打算带回天津交给周怀瑾慢慢梳理。 金条能换物资,账本能揪出内鬼,两样都要紧,可不能搁在一块儿管。押契和房契也先留在西山,短时间内不宜拿到天津去—— 这些东西一旦出现在钱庄或者中间人手里,说不定就会把袁文会的死,跟华美、顺义之间的暗线重新扯到一块儿。他只把房契上的地址都记了下来,等回去再挨个去这些地方探查,看看能不能挖出别的有用线索。 王春良让人把暗窖重新封严实,外头压上石板、盖上枯草,石板上又撒了一层湿土。几个老兵挨个检查脚印,把骡马踩出来的印子引到另一条废弃的小道上,再用树枝扫得乱七八糟。等天快亮的时候,营地里压根看不出有大队人马进来过的痕迹。 沈行在西山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把营地从里到外查了个遍。水源、粮窖、枪窖、暗哨、退路、藏身洞、临时伤员安置点,每一处都问得特别仔细。 王春良本来是打仗的骨干,自打带人整修营地之后,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他不再只盯着枪口和冲锋的路线,也开始琢磨粮食怎么藏、岗哨怎么换安排,战斗不顺利的时候士兵怎么撤离。沈行看得出来,不光这西山营地在一点点完善,王春良自己也在跟着成长。 临走前,沈行把一小包小黄鱼和现大洋递给王春良。 “这笔钱交给老赵他们,当北平那边的活动经费,他们估计很快就得用上了。另外让他们抓紧买粮食送过来,越多越好。” “北平那边老赵继续管外线接应,你们这边只接收确认过身份的人。底细摸不准的,先搁在山外头,绝对不能直接带进营地。” “记下了。” 沈行又望了一眼西山深处。 风从山梁上刮过来,带着草木和山石的气息。 天津城里满是租界、警所、日伪的爪牙,这儿却已经有了根据地的样子。虽说规模还很小,条件也简陋,枪支却很充足,只要水源不断、退路通畅,往后局势再乱,这儿也能成为撤退的枢纽。 沈行和老兵们回天津的时候,只带了少量金条、现大洋。 他们照旧白天躲着,夜里赶路。等走到天津外围,一晃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天津城里的风声早就变了。 最先传开的是袁文会跑了。袁宅前后门守了好几天,后来有人发现主人没影了,底下好几个场子等不到袁爷的吩咐,烟馆、赌局、脚行还有车口全都开始乱套。紧跟着,北边又传来更吓人的消息:袁文会在去山海关的半路上就被人杀了,吴二秃子、冯小算盘还有他带出去的能打的好手,死了一地。 消息传到南市的时候,茶馆里的人都议论纷纷。 袁文会可不是街头小混混。他在天津横行半辈子,喝人血吃人肉,手下爪牙无数,警所有内线,日租界有门路,还替日本人办了不少脏事。这么号人物,先是被人吓得缩在宅子里不敢出门,接着卷了金条往奉天跑,最后死在了山海关跟前。这结果落在天津那些大大小小的汉奸耳朵里,可比单纯杀几个人震慑力大多了。 他们都看明白了:投靠日本人的这条路,好像也是充满死亡风险的。 早先在东北的时候,沈行他们锄奸下手狠,当地的伪军、侦缉队还有狗腿子很快就怕了。怕到什么程度?日本人让他们带路,他们就说山路难走;让他们指认抗日分子,他们就说没看清楚;让他们下乡抓人,他们能磨磨蹭蹭耗到天黑才动身。现在天津城里的小汉奸,也开始有这副样子了。 白帽衙门让人补充报馆的眼线,几个跑腿的你推我我推你,都说最近报馆盯得太严,贸然过去容易暴露。日租界那边要查学生的住处,原先抢着给日本人送名单的软骨头文人忽然都病了,拖了十来天了也没把名单交上去。袁文会剩下的几个场子更乱,谁都怕接了袁爷留下的差事,下一个就跟马老六、李麻子、胡三笔、三顺似的,莫名其妙就没了踪影。 警所里头也变了样。 老邱那边放出话,说南市最近不准乱查车,不准外人借着警所的名义随便扣人。几个原先跟袁家走得近的老巡警,见了徐二顺、马成这种底层巡警,也不像从前那样张口就骂抬手就打了。他们摸不清谁是谁的人,只知道袁文会死了,白广成死了,丁巡官被撤了职,曹拐子死在臭水沟里,警所里谁多嘴多事,说不定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