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
他看着由美,她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很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认清了绝境、决定把每一天像完成工序一样过下去的、坚硬的平静。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哼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想那个卖掉自己尸体的丈夫,是想远在日本的家人,还是仅仅在计算明天便利店的排班,和女儿的午餐费?
但他没问。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地步。
也许永远也到不了。
“那个,”由美转身,从冰箱上拿下一个便签本,撕下一张,递给他,
“这是……移民面试可能会问的问题。律师给的样本。你有空可以看看。”
林晨接过。
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十个问题。
“你们怎么认识的?”
“第一次约会在哪里?”
“谁求的婚?”
“你配偶的生日是哪天?”
“他/她最喜欢吃什么?”
“上次吵架是因为什么?”
“你们的财务如何安排?”
问题很细,很生活化,像一把把试图撬开他们虚假婚姻外壳的起子。
“好。我会看。” 林晨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
由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客厅地铺旁,开始铺床。
褥子,枕头,毯子。
动作依然熟练、安静。
林晨站起来,走向浴室。
关门,反锁。
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
想着口袋里那张纸条上冰冷的问题。
“你们怎么认识的?”
通过一场交易。
一场用金钱、绿卡和虚假承诺搭建的交易。
热水很烫,但他觉得骨头里还是冷的。
那种冷,是从今天下午签下合同、接过那个白色信封时,就渗进来的。
他关掉水,擦干,穿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
走出浴室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等莉奈的呼吸声变得悠长平稳,蜷缩的小手里还松松攥着兔子耳朵时,林晨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帘没拉严,一道惨白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街灯的光,斜斜地切过房间,正好落在由美打地铺的位置,照亮她侧脸的轮廓。
他看着她。
她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那道光照进她瞳孔里,亮得有些瘆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像某种困兽的喘息。
林晨掀开被子,动作很轻,但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还是被放大了。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地铺边,蹲下。
由美的眼珠转向他,没什么情绪,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死水,等着看他要做什么。
两人就这么在昏暗里对望着。
那道惨白的光横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河。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林晨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干涩,没什么起伏,像在询问一件物品的说明书。
“做吗?”
由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冰面裂开一丝几不可见的缝。
然后,那缝又合上了。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他的肩膀,再落回他眼睛里。
很慢地,她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没有语言,没有询问,没有羞涩或抗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一个简单、干脆、剥离了所有前因后果与情感维度的确认动作。
林晨得到了回答。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抓住地铺上那条灰色毯子的一角,无声地掀开。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在静谧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由美配合地,同样无声地,从毯子下面挪出来。
整个过程很快,很安静。
只有压抑的呼吸,床褥难以承受的细微呻吟,和窗外偶尔掠过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真实的车声。
结束时,林晨退开,躺到一边,胸口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