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秘书送来的饭盒刚摆上桌,李怀德便把盖子一一揭开。两盒装的是白面馒头,另外两盒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小炒,荤素搭配得齐全,油水也足,一看就是食堂专门给领导准备的饭菜。
李怀德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吃!” 陈一舟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味道比平常吃的确实强多了。他也没客气,拿起馒头就吃,和李怀德一块儿大快朵颐。 正吃着,办公室上方的大喇叭忽然发出一声拉长的电流杂音。 “滋啦啦……” 李怀德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还专门朝陈一舟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好戏这才算开场。 “小陈,刚才我提到的那件好事,你当真不再琢磨琢磨?” 陈一舟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心里一阵嘀咕。这位李哥怎么还抓着不放,非得继续拿自己寻开心? “真不用,李哥,您别费这个心了。” 李怀德故意叹息,脸上还摆出一副替他可惜的样子。 “那就算了。看来我是热心过头,反倒给你添麻烦了。” 他顿了一下,慢悠悠地接着说:“你上回帮着铁路公安抓住人贩子,厂里这些天一直在商量,究竟该给你什么奖励。我当时还建议,给你弄一张女式自行车票来着。” 自行车票几个字一落下,陈一舟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真的?” 下一刻,他脸上全是笑。 “那可得谢谢您,李哥!”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媳妇和妹妹一人一辆车,这下总算都能安排上了。 谁知李怀德抬起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 “谢我做什么?你刚刚不是说不需要吗?” “我现在就去跟下面说一声,把那张票撤回来,改成给你发现金。” 这话把陈一舟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别别别,别撤!” 他赶紧把筷子放下,连声说道:“李哥,我要票,我真要!” 李怀德见他上钩,硬是把笑意压在了喉咙里。 “这么说,你是真想要?” 陈一舟把脑袋点得飞快。 “那当然!谁不要谁是傻子!” 李怀德瞧着火候已经差不多,终于不再吊他的胃口,抬了抬下巴。 “行了,别急得跟什么似的。把耳朵竖起来,听广播。” 喇叭里的杂音渐渐消失,紧跟着,播音员端正清楚的声音传遍了厂区。 “现在播送一项重要通知。” “我厂职工陈一舟同志在乘坐火车时,面对突发情况毫不退缩,沉着勇敢,协助乘警抓获四名人贩子,并成功解救一名被拐妇女。” “铁路公安决定,对陈一舟同志予以通报表扬,奖励现金一百元。” “经厂领导集体研究,为表彰陈一舟同志的英勇表现,现奖励自行车票一张。” “希望全体工友向陈一舟同志学习,积极发扬这种精神!” “通知再播送一遍。” 同一段内容在大喇叭里连着循环了三遍。 原本安静的轧钢厂像是被丢进了一块石头,四下立刻热闹起来。陈一舟这个名字,也再次传到了厂里的每个角落。 听完整段通知,陈一舟扭头望向李怀德。对方笑得一脸得意,怎么看都像只老狐狸。 “李哥,您这么哄我玩,心里真一点都不愧疚?”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肩膀一耸,神情轻松得很。 “愧疚?完全没有。我现在甚至还挺想笑。” 陈一舟盯着他,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这和自己熟悉的剧本不一样啊!按理说,李怀德应该是那个贪财好色的老色批,怎么一碰上自己,反而像是突然觉醒了老顽童的脾气? 他没办法,只好收起腹诽,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那李哥,这张自行车票得上哪儿领?” 李怀德斜了他一眼。 “厂办。你自己过去拿。” “票上已经写了你的名字,少不了你的。” 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两个人又各自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陈一舟却压根安静不下来,心里那股兴奋怎么也按不住。 “李哥,我什么时候能带我媳妇过来报到?” 李怀德抬腕看了看那块精致的上海牌手表,没好气地瞅着他。 “你小子怎么这么猴急?屁股底下长钉子了?” 陈一舟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怀德被他磨得没脾气,只好松口:“行了行了,既然等不住,那你现在就回去把人接来。” 话音刚落,他只觉得面前一晃。刚才还坐在对面的陈一舟,已经从椅子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办公室门外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李怀德摇着头笑出了声。 “这小子……” “年轻人就是火力旺。” 陈一舟骑上自行车,一路把脚蹬得飞快。平时要走二十分钟的路,他今天硬是只用了十分钟。 车子冲进于莉家的小院时,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晾衣服的于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陈一舟已经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莉莉,赶紧跟我走!” 于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衣服差点脱手掉到地上。 “哎呀,舟哥,你这是干什么?” 陈一舟根本不给她慢慢问的机会。 “先别问那么多,跟我出去一趟。” 走到院门口,他又想起一件事,连忙补充:“对了,把户口本也拿上。” 入职到底用不用这个,他自己也说不准。不过带在身边总归稳妥,万一要用,临时再回来取就耽误事了。 于莉被他说得满头雾水。 “咱们要去哪儿?怎么还要拿户口本?” “莉莉,你先信我。”陈一舟急得不行,“路上我再跟你解释,快进去拿,晚了真赶不上。” 见他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于莉也不敢再耽搁,转身进屋取出了户口本。 她刚从屋里出来,陈一舟便拉着人跑了出去。好在今天于家只有于莉一个人在院里,要是老两口也在家,冷不丁看见这阵势,非得被吓一大跳不可。 于莉坐到自行车后座,手里还紧紧攥着户口本,心里七上八下的。 舟哥这么着急,莫非是要带自己去领证? 可仔细想想又不对。陈一舟的年纪还没到规定的岁数,哪能现在就办这个? 一路到了轧钢厂门口,陈一舟和保卫科的人熟熟络络地打了招呼,连停留都没停留,带着于莉直接进了厂里。 两人很快来到办公楼。于莉越往里走越不踏实,忍不住小声问他:“舟哥,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到底是干什么呀?” 陈一舟回头看了她一眼,神神秘秘地笑道:“别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保证是个大惊喜。” 于莉的心跳顿时加快,掌心也出了汗。 难道真让自己猜中了? 到了李怀德办公室门口,陈一舟连门都没敲,推开便闯了进去。他还特意装出一路狂奔的模样,胸口起伏着,嘴里喘个不停。 李怀德一看他这副急样,果然马上沉下脸来。 “都多大的人了,碰到点事还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骂完,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先喝口水,把气喘匀了。” 训过陈一舟,李怀德的视线落到于莉身上,脸色立刻缓和下来。 “这位就是弟妹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夸道:“长得真俊,难怪这小子急得跟丢了魂似的。来来来,赶紧坐。” 于莉有些拘束,先看向陈一舟,见他点头,这才在旁边坐下。 陈一舟赶忙介绍:“莉莉,这位是咱们轧钢厂后勤部的李主任……” “叫什么李主任,太见外。”李怀德直接把话截了过去,“跟小陈一样,叫我李哥就行。” 于莉连忙改口,乖乖叫了一声:“李哥。” “哎,这就对了!” 李怀德答应得格外响亮,随后拍着胸脯说道:“弟妹,在轧钢厂这一亩三分地,哥哥我多少还是有点面子的。以后谁要是让你受了委屈,你只管来找我,我替你出头。” 于莉受宠若惊,赶紧摆手。 “谢谢李哥,不过不用这么麻烦。我又不在轧钢厂上班,哪会碰上这些事。” 李怀德听完就是一愣,随后偏过脸,斜斜看向陈一舟。 “你还没跟她说?” 陈一舟挠了挠头,神色无辜。 “刚才跑得太快,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李怀德听得彻底没了脾气。他抬手看了眼时间,距离上班已经不远了,便朝门外喊道:“小杨,进来一趟!” 杨秘书很快推门进来,站得利落,开口便问:“主任,您有什么吩咐?” 李怀德朝于莉一指。 “带我弟妹去办入职手续。” 他又交代道:“广播员那个岗位,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杨秘书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下:“好的主任,我这就带她去办。” 于莉整个人当场愣住,目光迷茫地在李怀德、陈一舟和杨秘书之间来回转动,显然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一舟伸手推了她一下。 “莉莉,别愣着了,先跟杨秘书去办手续。等你办完回来,我再慢慢给你讲。” 于莉稀里糊涂地跟着杨秘书离开,直到走出办公室,脑子还是晕乎乎的,整件事简直像一场梦。 填表、签字、盖章,所有环节都顺顺当当,没有哪一步卡住她。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于莉已经成了轧钢厂的广播员。眼下虽然还在实习,每月却能拿到20块5的工资;等转正以后,就是十级办事员的工资,一个月整整27块5。 杨秘书办完手续,又带她去领了崭新的工服、饭盒以及其他劳保用品。于莉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回到李怀德办公室时,脚底发飘,仍旧觉得这事儿不太真实。 陈一舟一见她回来,马上迎了上去。 “莉莉,事情办好了?” 于莉低头看着手里的工作证,眼眶不知不觉红了一圈。 “办好了。可我到现在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很明白,如今一个正式工名额有多难得,更别说广播员还是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想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舟哥,谢谢你。” 陈一舟也没管李怀德还坐在边上,伸手就牵住了于莉的手,摆出一副深情模样。 “傻丫头,咱们之间还说什么谢?” “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两个人当着面腻歪起来,旁边的李怀德听得直起鸡皮疙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重重咳了两声。 “咳咳……” “差不多得了,简直没眼看。” 他朝门外挥了挥手:“小陈,弟妹的事情既然办妥,你们就赶紧走,别在我这里碍眼。” 说到这里,他又没忘记正事:“还有试点小组那件事,你给我多上点心,早点拿出成绩,听见没有?” 陈一舟立刻收起笑容,站直身体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谢谢李哥!” 随后,他和于莉牵着手,满脸感激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楼道里,陈一舟停住脚步,对身边的于莉说道:“莉莉,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车间跟人打声招呼,再送你回家。” 于莉连忙摇头。 “不用啦,舟哥,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你还得上班,别耽误了。” 陈一舟却卖起了关子,神色里藏着一股神秘劲儿。 “没事,就耽误这么一小会儿。你就在这儿等着,别到处走,几分钟我就回来。” 他今天可是打算放个大卫星。 于莉明天就要正式来厂里上班,既然工作已经安排妥当,自行车这件事也必须今天办下来。 陈一舟一路跑回车间,向车间主任刘能请了假,随后骑上自行车,载着于莉往王府井百货大楼赶去。 于莉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刚领到的工服,嘴角一直压不下来。她只顾着沉浸在入职的喜悦里,根本没留意陈一舟骑的不是回家的方向。 直到那座气派的百货大楼出现在眼前,她才猛地回过神。 “舟哥,咱们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应该回家吗?” 陈一舟把自行车停好,转过身冲她笑得灿烂。 “莉莉,今天是你入职的大喜日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于莉心里一紧,赶忙扯住他的胳膊。 “舟哥,你可别乱花钱!”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工服,认真说道:“这份工作肯定也让你花了不少人情和钱,这些我都知道。” 看着她懂事的模样,陈一舟心里反倒更想把她宠着了。 “你想多了,莉莉。” “李哥是看重我,只让我帮着弄几瓶酒而已。刚才你也看到了,他对我那态度,分明是把我当自家人。” 于莉回忆起办公室里那一幕,脸上露出疑惑。 “把你当自家人?可我看他训你的时候挺凶的,说话也一点不客气。” 陈一舟耐着性子给她解释。 “领导对你不客气,恰恰说明没把你当外人。” “要是他对你始终客客气气,跟相敬如宾似的,那才是心里防着你。” 于莉听得半懂不懂,眨了眨眼睛。 “真是这个道理?” “当然。”陈一舟顺势问她,“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假如领导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骂一顿,你会怎么做?” 于莉认真想了想,答道:“那得先看是不是我做错了。要是确实不是我的问题,我肯定要跟他讲清楚,该争的时候就得据理力争。” 陈一舟对着她晃了晃手指。 “这想法可就错得离谱了。” “领导做事,很多时候就是拿一只鸡来吓猴子。被挑出来挨骂的,往往正是他的亲信。” 于莉仍有些不明白,陈一舟便继续往下说:“因为亲信愿意给领导留面子,不会在众人面前把话顶回去。就算受了冤枉,也多半是事后私下提醒。” “可要是骂的是个外人,人家当场就顶嘴,领导的脸往哪儿放?” 于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像是一下子听见了从前没接触过的道理。 陈一舟还没说够,又给她传授起自己的职场厚黑学。 “所以,别光听领导骂谁时声音大不大。真正该看的,是最后谁从他手里得到了好处。能吃到实惠的,才算跟领导穿一条裤子。” 于莉站在旁边慢慢消化这些话,陈一舟见她一时半会儿还理不顺,也就没有继续讲下去。 “行了,这些道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你。” 他指了指面前的百货大楼。 “咱们先进去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