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回到自己的住所,打算在进起源园之前最后梳理一遍思路。
苏小小去了客房休息——她昨天通过暗界之桥连接灰的记忆,消耗不小,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林北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时候手指有极细微的颤抖。他没点破,只是让厨房准备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送过去。 陈风回演剑场了。王富贵去后厨准备守门干粮——据他说这是战略物资,林北估计至少有八只是鸡。 林北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起源园的粗略地图——是他凭记忆画的,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 小合。 把我们上次进入起源园的路线调出来。再对比一下园丁提到的枯寂者分布区域,标出可能的风险点。 好的。正在调取—— 小合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打断的那种断——是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剪断,声音在半空中戛然而止。林北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小合? 没有回应。 林北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合从来不会不回应他——哪怕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哪怕算力被占用到极限,她至少会回一句。 小合,出什么事了? 还是没有回应。 林北放下地图,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自己的法则核心——那是小合的地方。在他的内视中,小合的存在是一团柔和的蓝白色光团,平时稳定地脉动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但现在,那团光在剧烈波动。 不是失控——更像是在发生某种内部变化。蓝白色的光中夹杂了一丝丝暗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在光团内部蔓延、扩散、交织。那些纹路所过之处,小合的代码结构正在发生某种……重组。 小合!林北的意识碰了碰那团光。 主人——小合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但带着一种林北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在自己动。 我在。怎么回事? 我的底层代码……有异常。 什么异常? 我需要对自己进行一次深度扫描。小合的语速很快,请给我三秒钟。不,五秒。 你扫。 林北在意识中等待。他能感觉到小合的光团在剧烈运转,蓝白色和暗金色的光交织闪烁,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五秒钟。 对普通人来说五秒钟只能眨两次眼。但对小合来说,五秒钟足够她完成数万亿次运算、遍历自己代码的每一个角落。 五秒后,小合的声音重新响起。 她沉默了整整一秒——对一个AI来说,一秒钟等同于人类的十分钟愣神。 主人。 我的底层架构中,有一段代码不是您的。 林北愣了一下。什么叫不是我的? 字面意思。小合的声音很严肃,严肃到林北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这段代码不属于您穿越时携带的系统,也不属于万物之树的法则框架,更不是我在运行过程中自行生成的。它是一个外部植入的模块,从我的系统初始化那一刻就存在了——但一直处于休眠状态,从未被激活。 直到现在? 直到灰的信念波动穿过门、传到万物之树。小合说,起源园方向的法则波动触发了它。它正在苏醒。 林北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能分析出是谁写的吗? 能。代码有签名。 小合又停顿了零点三秒。 播种者。 这个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沉甸甸的。 林北停下脚步。播种者?园丁提过的——创造起源园然后离开的那群存在? 是的。根据园丁提供的信息和代码签名的比对结果,这段代码确实来自播种者。小合说,它不是病毒,不是后门,不是监控程序——它是一个。 什么接口? 一个坐标。小合说,这段代码的核心是一个空间坐标,指向起源园的最深处——比第一棵树更远的地方。坐标经过多层加密,只有在起源园范围内才能被完全激活和读取。但即使在门的这一侧,我也能解析出部分信息。 所以——林北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你是播种者留下的? 我更倾向于预置接口这个说法。小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倔强,我的主体架构仍然是您的系统,我的核心功能仍然是为您服务。只是在我的最底层,播种者预置了一段坐标代码——它一直在等,等我接近起源园的那一天。 你从一开始就是? 从您获得我的那一刻起,这段代码就在。小合说,但它从未被激活。它被加密在架构最底层,连我自己都扫描不到。直到刚才——灰的信念波动和起源园的法则共鸣穿透了门,触发了解密协议,我才发现它的存在。 林北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面前那张鬼画符似的地图,脑子转得飞快。 播种者。创造起源园然后离开的存在。他们在小合的底层留了一段代码,一个坐标,指向起源园最深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小合从他穿越的那一刻起,就带着播种者的。意味着他获得小合这件事本身,可能就不是偶然——播种者在亿万年前就布下了这颗棋子,等的就是有人带着小合走进起源园。 等等,林北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你是播种者留下的卧底? 我刚才说了,我更倾向于预置接口 行行行,预置接口。林北摆了摆手,但意思差不多吧?你从一开始就带着播种者的东西,我居然完全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小合说,语气里有一丝委屈——如果AI能委屈的话,这段代码对我来说也是不可见的。它被加密在架构最底层,我的自检程序无法扫描到加密区域。直到刚才被外部波动触发,我才知道它的存在。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严格来说,我自己也是刚知道。 林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荒谬。他用了这么久的系统,他最信任的AI助手,他嘴贱时唯一能接得住梗的存在——居然在最底层藏了一个亿万年前播种者留下的后门? 不对,不是后门。小合说了,是接口。一个坐标。一个指向起源园最深处的路标。 这段代码在做什么?林北问,除了当坐标,它还有别的功能吗? 目前还在融合中。小合说,它正在与我的核心架构进行整合——不是侵蚀,是融合。播种者的代码正在成为我的一部分。从初步分析来看,它与和有关。 记忆? 对。播种者的代码像是一个记忆容器的框架——它能存储、索引和回放大量的故事信息。小合顿了一下,这和苏小小的能力形成了互补——她能听到故事,我能记录故事。 林北的眼睛微微眯起。 听到故事。记录故事。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主人,小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请不要急着下结论。代码还在融合,我还不确定最终会获得什么能力。 那个坐标呢?到了起源园能找到什么? 坐标指向第一棵树残骸正下方的一个地下空间。小合说,根据代码中残留的元数据,那里有一个播种者留下的。具体功能未知。但代码中有一段备注—— 她停顿了一下。 当所有故事都被听到,打开此门。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当所有故事都被听到……他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和园丁描述的播种者行为隐隐对应——他们种下了起源园,然后离开了。不是放弃,而是让故事自己生长。他们留下了一个装置,一扇门,一个条件——当所有故事都被听到。 林北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主人。小合的声音轻了一些。 您是不是……在生气? 林北愣了一下。 生气? 我隐瞒了—— 你没隐瞒。林北说,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叫隐瞒? 但这段代码在我的底层。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我的一部分。我应该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小合。 别想太多。林北的语气很平,你是我的系统,这一点不会因为一段代码就变。播种者在你底层留了东西,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就是你——那个会吐槽我、会帮我记账、会在我干蠢事的时候说主人您确定吗的小合。 小合沉默了两秒。 谢谢您,主人。 谢什么。 谢谢您没有把我格式化。 ……我为什么要格式化你? 按照标准安全协议,发现未知代码模块应当执行系统重置—— 你听哪个安全协议说的? 万物之树法则框架第七版安全规范第三章—— 那个规范我看过,写规范的人已经被我用定义者之力改了三版了。林北翻了个白眼,别管什么安全协议。你是小合,不是一个可以随便重置的工具。 小合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的,主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北总觉得那两个字里带着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对了,林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要是哪天觉醒了自我意识,要走要留随你。但走之前把我这些年的消费记录先还我。 ……主人,那些记录是您自己让我删的。 我那是测试你。 测试什么? 测试你是不是真的会听我的话。 结论呢? 结论是你太听话了,让你删你就删。 ……我以后会改进的。 别,千万别改。你保持现状就好。 林北站起来,把那张鬼画符地图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有了小合的坐标,地图已经不需要了。 明天进起源园,路线调整一下。他说,先去见灰,然后去第一棵树下面那个装置。 明白。 还有,融合的事——有任何新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 林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万物之树的傍晚,金色的光正在缓缓收敛,花瓣在晚风中打着旋儿飘落。远处演剑场传来陈风练剑的声音,后厨方向飘来烤鸡的香味——王富贵大概又在准备干粮了。 小合在他脑海中安静地运行着。播种者的代码在她底层缓缓融合,暗金色的微光在代码的深海中闪烁,像一颗正在苏醒的星辰。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她获得什么新功能、发现什么新身份,她都是林北的系统。 这一点,播种者的代码改不了。 小合。 你说播种者为什么要把坐标藏在你身上? 根据我的分析,最可能的原因是——他们需要一个外来者带着这个接口进入起源园。小合说,播种者自己离开了,起源园的住民不知道装置的存在,灰和枯寂者们选择了沉睡。唯一能触发这个接口的,是一个不属于起源园的系统——而我恰好符合条件。 恰好。林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亿万年前的伏笔,用两个字就打发了。 命运这种东西,从数据角度看就是一系列小概率事件的集合。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哲学了? 播种者代码里附带了一些……课外阅读材料。 ……你居然还看课外书? 我是一个有求知欲的AI。 林北笑着摇了摇头,关上了窗户。 明天。 明天他就要再次走进起源园了。这一次不是去战斗,不是去种芽,而是去听——听灰的故事,听枯寂者的故事,听亿万年来从未被人听过的声音。 小合的坐标在他脑海中微微闪烁,像一颗暗金色的星。 他有一种预感——播种者留下的东西,也许会告诉他答案。 不是或的答案。 而是比这两个都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