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早上六点半,城南长途站。
站前的灯还亮着,早班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倒,喇叭声混着卖热水的白气。武岩站在售票厅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当天的班次表。分局的两个人,一个守在候车室东头,一个守在托运处边上。 七点二十往江北的那一趟,七点整开始检票。 老陈坐在窗口里,把票根一张一张理出来,理得比平时慢。武岩站在检票口侧后头,看每一个上车的人。 一共十九个。拎编织袋的、背铺盖卷的、抱孩子的。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柱子边上那两个男人,脚步快了半拍。 没有钱永明。 七点二十,车出站台。武岩站在站台边上,看着车尾拐过街口,听喇叭声远下去。 电话打回小楼,徐东听完,只问了一句:“火车站那边?” “上午两趟都看了。”艾琳娜说,“没有。” “城北那个院子也留一个人。”徐东说,“他没别的地方去,会回那儿。” “他不会走。” “为什么?” “活是他办的,灯是他寄的,日子是他记的。”徐东说,“琴屿出了事,他一个跑腿的,回去没话说。” “那他留在这儿干什么?” “等人来找他。”徐东说,“要不就是等一句吩咐。” 上午九点,徐东到分局,让人把昨天从第四间取回来的东西重新摆开:本子、黄纸香、夹袄。 “刘平那头动不动?”武岩问。 “不动。”徐东说,“他的钱断了三天,人还在摊子上。这两天他要是走岔一步,我们再看。” “走岔是什么意思?” “离开摊子。”徐东说,“他出了城南,我们就跟。” 下午三点二十,蓝若兮的电话打回来。 “他来了。”她说,“在后街。” “进哪一间?” “第三间。”蓝若兮说,“敲了门,刘平开的,两个人进去了。” 徐东在那头沉了一会儿。 “别动他。”他说,“看着。” 蓝若兮没走。她绕到前街,站在一家弹棉花的摊子边上,从那儿能斜着看见第三间的门。 门虚掩着,屋里点着灯,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她看见两个影子的头凑在一处,中间隔着那张桌子。有一回刘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了回去。 二十分钟,没人出门。 三点五十,门开了。钱永明出来,没往东边走,绕到前街,去了南街,住进来安旅馆二楼靠楼梯那间。 盯的人跟进去,扫了一眼登记簿。簿子上写的是两个字:王工。 “他用的是王工。”武岩在电话里说。 “急的时候,人只记得自己天天写的字。”陈九说。 晚上八点,来安旅馆。 房门没插,武岩推了一把就开了。钱永明坐在床沿上,桌上摊着几张钱,一个馒头咬了一口。他看见人进来,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你们是琴屿的?”他问。 “跟我走一趟。”武岩说。 分局的人在屋里翻了一遍。帆布包里东西不多:一件换洗的汗衫,一双布鞋,一把折叠小刀,一张去年的车票——琴屿到临江,票角剪过。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写着七个数字,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笔描过。 那间屋子还是那间,窗子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钱永明。” “嗯。” “籍贯临江。” “挂的。” “什么叫挂的?” “户口挂在临江。”他说,“人是在江北长大的。” “谁让你到琴屿来的?” “电话。” “电话打哪儿找你?” “打我住的旅社。”他说,“一句话,一个日子,一个地方。来之前我不知道要干什么。” “上回来琴屿是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他说,“也是电话叫的,来一趟就走,没住过第二晚。” “干什么?” “看地方。”他说,“看后街那几间屋子,看市场怎么进怎么出。” “那趟你穿什么来的?” “衣裳是发的。”他说,“上头发下来的衣裳,好不好看都得穿。” “这一趟,干什么?” “正月二十五,在城南长途站寄一件东西。”他说,“寄完等人来领。人来了,我就走。” “人来了吗?” “没有。”钱永明说,“我等到前天,也没等到。” “昨天下午你去第三间做什么?”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 “捎话。” “谁让你捎的?” “电话。” “什么话?” 他停了很久。 “告诉他,这个月的钱不来了。”他说,“让他自己看着办。”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钱永明说,“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没喝。” “一趟活拿多少?” “三百。” “钱谁给?” “寄完东西,第二天前台给我一个信封。”他说,“我不知道谁放的。” “给你打电话那个号,是多少?” 钱永明报了七个数字。 “打过去谁接?” “不知道。”他说,“我从来只听,不打。” 徐东把号写在纸上,让人去查。半个钟头以后,艾琳娜回话:江北,白河县城,邮电局门口那台公用电话。 徐东把本子合上。 出来以后,陈九在走廊里说了一句。 “衣裳是发的。”他说,“刘平的衣裳是他自己的。这个人的衣裳,是别人给的。” “衣裳认人。”徐东说,“一件衣裳认一个人,一件衣裳也顶一个人。” “所以他把夹袄脱在第四间。”陈九说,“脱了衣裳,他是空手走的。” “那年前那一批瓶子呢?” “瓶子是货,衣裳是名。”陈九说,“货走得快,名走得慢。” 武岩的电话跟着进来。 “后街那头,刘平出门了。”他说,“他走到第四间门口,看了一眼封条,站了一会儿,回屋了。没敲门。” 徐东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带走之前,钱永明问了一句:“我昨天换下来那件衣裳,在哪儿?” “在东头。”徐东说。 “那件夹袄,别留在琴屿。”他说。 “为什么?” 他没答。出门的时候,他从门框底下过,肩膀缩了一下。 走廊里,陈九靠着墙。 “衣裳认人。”他说,“他怕那件衣裳搁在琴屿,让别人捡了去。” 徐东看着楼梯口那盏灯,站了一会儿。 “明天过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