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何斌跟两个同事一起下了楼。
电梯里还有人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随便对付一口得了。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说楼下新开了家面馆,要不要去试试。
他说不了,家里还有孩子。
电梯到了一楼,大家各自散了。外边天已经黑透,路灯亮了。
白天公司的事他没怎么参与,但手机上刷得到。网上全是说云舒的,稿子一篇接一篇,措辞一篇比一篇难听。
热搜词条挂了大半天,撤不撤得下来他也不清楚。
公关部那边忙到晚上还有人没走,他下班时路过,看到里面灯还亮着。
他一个财务的,帮不上什么忙,也没多问。
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洗完澡,在客厅地垫上拼乐高。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问他吃饭没,他说吃了。
女儿拿着拼好的一小块跑过来给他看,他蹲下来看了看,说不错,比你妈强。
女儿又高兴地跑回去了。
他陪女儿把作业写完。有一道数学题,女儿不大懂,他讲了两遍,她还是皱着眉头。
后来他掏出手机打算搜一下解题思路,搜出来一看,他自己把题目条件看错了。
老婆走过来,讲了一遍,女儿就懂了。
何斌收了手机,没再说话。
女儿去睡以后,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老婆在旁边拿遥控器换频道,换到一个新闻台,正在讲云起老板的事。
老婆看了他一眼,问你们公司没事吧。
他说能有啥事,外面瞎写呗。
老婆就没再问了。
后来老婆打起了盹,他把电视关了,两个人回屋躺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反正睡得不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床头柜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先还以为是工作群的消息。屏幕光刺眼,他眯着眼看,是个陌生号码,就一行字:
三千万,已经过两道中转。最后一步你处理,做成正常业务回款。
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老婆在边上翻了个身,呼吸还是匀的。
他把手机扣过去,躺了大约十分钟,还是睡不着,就轻轻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书房,把门带上。
电脑开机的功夫,他站在窗户前。楼下路灯把小区路面照得发亮,一个人也没有。
这个“最后一步”是什么意思?
他登录公司后台,顺着资金流往上查。
他做财务这么多年,哪笔钱是正常生意,哪笔钱来路不对,扫一眼就知道。
这笔三千万,第一层付款方是外省一家公司,注册时间不到半年,没有员工,没有实际业务,是个壳。
再往上一层,还是壳。
最顶上那层,钱是从境外打过来的,记录里指向缅甸那边。
他再想往上点,系统提示权限不够。
他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字没有动。
这钱进公司账,要经他的手签字确认。将来万一出事,账面上的记录全是他留下的,流程也全是他走的。
对方把这个“最后一步”留给他,不是信任他,是让他当背锅的。
想到这层,他的手指从键盘上拿开了。
他想报警。
可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又震了。
这回没有字,就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女儿,下午放学的背影,刚出校门,背着书包,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拍照的人离她不到十米,拍得很清楚。
没有配任何字。
就这一张照片,他看了好长时间,直到手机屏幕自己灭了。
何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在椅子上坐着,隔着一堵墙,听见女儿房间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响。
床板嘎吱一声,又没了。
后来他又想过自首。
可他自己不清白。前几个月他挪过公司一笔钱,账上还挂着,本来打算年底前悄悄填回去的。
要是现在自首,这笔旧账被翻出来,几条罪叠在一起,他进去,这个家就完了。
老婆一个人带孩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他不能这样。
何况对方能拍到他女儿放学路上的照片,该摸清的都摸清了。
他要是乱来,遭殃的不光是他自己。
那就不想别的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始写东西。
拿了一张白纸,把三千万怎么拆,拆成多少笔,挂在哪几个月的业务回款里,合同怎么补,发票怎么对,银行流水的备注怎么写,一项一项列。
他写得很慢,中间停下来两回,往书房门方向看了一眼。
门外很安静。
他低下头,继续写。
早上六点四十,老婆醒了,推门看见他还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说,你一宿没睡?
何斌说,有点失眠。
老婆说,今天跟公司请个假吧,你脸色太难看了。
他说今天有个审批必须处理,等处理完再说。
老婆没再劝,转身出去了。厨房传来锅碗声,女儿也起来了。
老婆走了以后,何斌做了最后一件事。
把那两条短信截了图,加密,存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记录一条没删。
这东西不是用来报警的,是留着自己保命的,万一哪天事情兜不住,这是他证明自己是被逼的唯一凭证。
他把那张白纸叠起来,放进外套内袋。
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回了一句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离自己远一点。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来一个字:好。
何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气色确实不好,眼袋都出来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一把脸。
到公司九点出头。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先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到工位坐下。
网上那摊事还在发酵,前台那台电视一直在滚财经新闻,他路过时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上午十点多,秘书小张拿着单子敲门。
他正在看电脑,听到敲门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小张又在门上敲了两下,他才说了一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