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早上十点准时出现在病房。
她推门进来时,温景然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云舒面对着窗户一动不动。
安娜对温景然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录音笔,直接放在云舒手边的被子上。
云舒的手指缩了一下。
安娜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看着云舒。这是你这周的作业。把说不出口的话录进去。对父母,对孩子,对林知薇,或者对他。都可以。
云舒的脸朝着窗户方向,没有反应。
安娜等了几秒,转向温景然。她没看温景然示意的眼神,用清晰的声音继续说,昨晚的情况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极端表现。她把对林知薇的恐惧具象化了。那个声音是她大脑创造的惩罚程序。
温景然想打断,安娜抬手制止。她必须打破这个心魔,否则手术成功率会降低百分之五十以上。生理排斥和心理状态直接相关。如果她潜意识里不想看见,手术就会失败。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进空气里。
云舒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微,但停不下来。
温景然站起来,安娜医生,我们……
安娜也站起来,看着云舒。云舒,你听见了吗?你在自我惩罚。你觉得你该被林知薇报复,所以你创造出那个声音。床底下没有人,只有你觉得该有。
云舒整个人僵住了。
安娜把目光移向温景然。至于你,温先生,你的存在加重她的愧疚。她觉得欠你太多,多到还不起。这种亏欠感会转化成自我攻击。你越照顾她,她越想死。
温景然脸色发白。
安娜说完,拎起包。录音笔留在这儿。用不用随你。但我要提醒你,云舒,如果继续这样,手术没有任何意义。你会在手术台上出现应激反应,到时候不止是失败,你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她转身离开,病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死寂。
云舒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温景然站在原地,看着云舒颤抖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娜那些话还在房间里回荡。手术失败。下不了手术台。自我惩罚。越想死。
不知过了多久,温景然走过去,想把那盘苹果递给云舒,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想起安娜那句,你越照顾她,她越想死。
他的手垂下来。
云舒却在这时动了。她慢慢转过身,空茫的眼睛对着温景然的方向,声音很轻,苹果。
温景然立刻把盘子递过去。云舒摸索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她吃了三块,然后摇头。
温景然把盘子放回床头柜。录音笔还在被子上,红色的按钮对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温景然看了一眼,是国内助理的号码。他按掉,对方又打来。
我接个电话。温景然说。
云舒点头。
温景然拿着手机走出病房。通话是关于林知薇最近的动作,还有沈默言的一些异常。温景然听着,简短回应,眼睛一直看着病房门。
通话持续了八分钟。挂断后,温景然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去。
云舒侧躺着,脸陷在枕头里。录音笔在她手边,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但没按下去。
温景然放轻脚步,坐回椅子上。
云舒知道他回来了。她的拇指在按钮上摩挲,一下,两下。她想起婚礼前一天,母亲给她试头纱,说我们舒舒要嫁人了。父亲在门口看着,眼睛有点红。她说爸你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
然后就是医院电话。车祸。抢救无效。
。
拇指停在按钮上方。她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的婚礼。对不起我选了沈默言。对不起我没守住你们的东西。对不起我连报仇都做不到。
但她说不出。这些字太重,压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松开手,录音笔滚到枕边。
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这次是对孩子。那个三个月大,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女儿。林知薇把手术同意书塞进她手里,抓着她的手按手印。她说不要,林知薇笑着说由不得你。手术台很冷,然后有什么从身体里剥离了,永远没了。
她想说念念,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保护好你。妈妈不配当你妈妈。
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用力到发抖。但最终没按下去。孩子不该听这些。念念应该去干净的地方,有阳光有玩具有爱,不是听她这个失败母亲的忏悔。
她又放下。第三次拿起。
对温景然。
这个念头让心脏缩紧。她欠他一条命。不,不止。是尊严,前途,整个人生。他本可以在海城做他的温总,现在陪一个瞎子,在异国医院削苹果,接尿袋,整夜不睡。
他还为她下跪。在码头,跪在林知薇的人面前。为她挨刀。血溅到她脸上,还是温的。
他想给她一个以后。可她有什么以后。一个瞎子,疯子,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