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城郊公路旁。
暮色像一块浸了灰的布,沉沉压下来。风卷着尘土与碎草,在空旷的路边打着旋。阿珍赶到现场时,打手们早已撤离得干干净净,连半枚脚印都被晚风扫得模糊。那辆黑色旧轿车斜斜地歪在路边,车门大开着,像一张被丢弃的、无力合拢的嘴。车窗整块碎裂,锋利的玻璃碴子洒了一地,在渐沉的天色里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地被摔碎的骨头。
地上有一道清晰又狰狞的拖拽痕迹——从车门边一路延伸到路边的碎石地,凹凸不平的碎石被碾得乱滚,痕迹在地面上划得又深又狠,再往前,便突兀地消失在暮色深处。
有血迹,不多,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变干,从鲜活的红沉成暗沉的黑紫,像被人狠狠按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还有一只帆布鞋。
孤零零地落在拖拽痕迹的尽头,白色的鞋面沾着泥污,泥渍渗进布料的纹路里,洗都洗不掉。鞋带断了一截,松松垮垮地垂在一边,像被人狠狠扯断,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阿珍走过去,弯腰缓缓捡起来,指尖碰到鞋面那层冰凉的尘土,心尖猛地一缩。她把鞋轻轻翻过来,翻过鞋底看了一眼内侧的标签——三十六码,和红姐在电话里一遍一遍描述的,完全一致。
云舒出狱那天穿的就是白T恤、旧牛仔裤、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鞋底嵌满细碎的小石子,踩得久了,被磨得很薄,边缘已经有些发毛。她把鞋再翻过来,鞋底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常年走路姿势留下的印记。每个人走路的重心不一样,磨出来的鞋底纹路,都是独一份的,谁也模仿不了。
和红姐说的一模一样。云舒在监狱里扎扎实实练了一年的格斗,站姿变了,重心变了,连走路的姿态都彻底不一样。她不再是那个低着头、顺着墙根走的小姑娘,她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狠,踏得有底气,重心稳稳压在外侧,随时准备发力,随时准备反抗,随时准备在被人按倒之前,先撑住自己。
就是她的鞋。
错不了。
阿珍把鞋紧紧攥在手里,布料被攥得发皱,指尖用力到泛白。她缓缓站起来,目光像一把冷刀,一寸一寸扫过地面。风卷着尘土扑在她脸上,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视线一路扫过凌乱的草地、碎玻璃、拖拽的血痕,最后,死死定格在不远处那道趴在地上的人影上。
然后她看见了强子。
他整个人脸朝下,死死趴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后脑勺高高肿起一个拳头大的包,皮肉绷得紧紧的,颜色从红紫到发黑,像被人狠狠砸过一棍,再砸过一棍。头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沾着尘土与草屑,脏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嘴角全是干涸的血,和地面的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了黑红色的痂,像被人死死按在地上,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手背划了好几道口子,伤口翻着红肉,沾着尘土与碎石,血已经干成黑紫色。
他还保持着昏迷前那个姿势。
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混着碎石与草屑,抠得地面都划出浅浅的白痕。食指的指甲硬生生劈了一半,翻卷开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甲床,血顺着指甲缝一滴一滴渗出来,再被尘土盖住,结一层暗红的痂。
阿珍缓缓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很弱,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风一吹就可能飘走。她把手指贴在他颈侧,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下极其微弱的搏动,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颤一下,就消失了。
“快,抬上车。”
跟来的马仔快步把后车门打开。阿珍小心翼翼地托住强子的后脑,手指碰到那个肿包时,只觉得肿包表面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烫得吓人——是颅内充血的高热。就在指尖碰到的那一瞬,他的眼皮轻轻动了动,喉咙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含着一口血沫,模糊得根本听不清。
阿珍把耳朵凑近,还是听不清。
她只听见一个音节,像是“跑”。
又像是“舒”。
昏迷前的那声嘶吼,还死死卡在他喉咙里,没来得及喊出来。
两人把强子架上车。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座椅上,血从后脑勺的伤口缓缓渗出来,把座椅的布面洇湿了一小片,像一朵慢慢绽开的暗红色花。阿珍从后备箱翻出一件旧T恤,叠了几叠,轻轻垫在他脑后。然后关上车门,快步绕到驾驶座。
发动引擎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只帆布鞋。
她把鞋缓缓塞进外套口袋,口袋立刻鼓起来一小块,像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车子驶离现场,轮胎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阿珍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通了红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红姐,我们来晚了。”阿珍的声音低沉而干涩,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强子被打昏了,伤得很重。云舒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静得只能听见风声与引擎的声响。
然后红姐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低沉得像压着一块铁:“把人救醒。用最好的药,送往最好的医院,不管用什么办法,让他醒过来。先保他的命要紧,我要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