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软禁的第二十天,云舒已经记不清具体日子了。她只在墙上画“正”字计数,一笔就是一天。头一个“正”字写完时,她还会认真数几遍,后来就懒得数了——不管数到多少,她都出不去。
房间很小,还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床单灰白,洗得又硬又糙,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很矮,填的是化纤棉,睡久了中间塌下去一个坑。被子也薄,海城的秋夜特别凉,她每晚都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缩到最小,才能稍微暖和一点。
墙边立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换洗衣物,全是刘妈送来的,灰扑扑的棉布衣服,宽大得像麻袋。她以前的衣服全被收走了——婚纱、婚鞋、头纱,连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也被她取下来藏在枕头底下。一张书桌,空空荡荡,连一张纸一支笔都没有。沈默言的人把房间清理得很干净,但凡能用来传消息或者伤害自己的东西全被拿走了。镜子拆了,皮带没了,连窗帘拉绳都被剪短,短到根本够不着。
窗户正对着后山,玻璃是固定死的,只能推开一条不到十公分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她每天都会站在窗前把手伸出去,感受一下外面的空气。有时候凉,有时候暖,有时候带着雨后的湿气。她闭着眼,想象自己站在外面的阳光下,可一睁眼,还是这间屋子。
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灰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这条裂缝看了好多天,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走向。门是木质的,刷着深棕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翘了起来。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能照出自己扭曲的影子。门底下有一道缝,刚好能塞进一个托盘。每天三顿饭准时从缝里推进来,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准得跟闹钟一样。
早餐是一碗白粥,配一小碟咸菜。午餐是一碗米饭、一个素菜,偶尔有一小块肉。晚餐和午餐差不多,分量更少。粥永远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像是掐着时间送过来的。菜永远是那几样——炒青菜、炖豆腐、水煮萝卜,翻来覆去没一点惊喜。
云舒一开始根本吃不下。不是不饿,是胃像被人攥紧了,什么都咽不下去。粥凑到嘴边,闻到米香,眼泪就掉下来。她想起妈妈煮的粥,皮蛋瘦肉粥、香菇鸡肉粥、红薯小米粥,妈妈总要在厨房忙很久,端出来时碗还烫手,她一边吹一边吃,妈妈就在旁边看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现在没人给她煮粥了,没人守着她吃饭了,也没人跟她说“慢点吃”了。
第一周她瘦得特别快,锁骨凸得明显,肋骨一根一根的,手腕细得像截枯枝。镯子太大,总从手腕滑到手肘,她怕摔碎,只好取下来放在枕头下。每晚睡前摸一摸,凉凉的,滑滑的,像妈妈的手。
第二周她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不吃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一口一口把粥咽下去,米粒刮过喉咙,像吞砂纸。咸菜太咸,她就嚼碎了吐掉,只咽点汁水。米饭又凉又硬,她就含在嘴里等软了再咽。她凭着本能活下去,哪怕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可她还是饿,不是肚子饿,是心里空得慌。她饿的是外面的世界,是自由,是有人能跟她说说话。
没人跟她说话。
保镖不说话,就站在门口跟两尊石像一样,偶尔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刘妈不说话,把托盘塞进来就走,脚步匆匆,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沾到晦气。沈默言不来,林知薇不来,周瑶不来,张叔叔也不来。她跟外界的所有联系全被切断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报纸,半点消息都收不到。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父母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不知道云氏集团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以前喊她“云小姐”的人现在都在说些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熟悉这屋里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块脱落的墙皮、每一根变形的木纹。
有时候她能听到一些声音。楼上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有时候是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男人的声音。还有汽车的声音,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路,慢慢开远。这些声音都在提醒她,外面还有一个世界,而她不属于那里。
她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没人理她。
“好像要下雨了。”她说。没人理她。
“该吃饭了。”她说。还是没人理她。
她的声音在空房间里飘着,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说着说着她就不说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沙哑、低沉,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
她开始失眠。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婚礼的灯光、沈默言的眼神、林知薇的冷笑、爸爸递U盘时颤抖的手指。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像台坏了的放映机,停不下来。
有时候她会突然惊醒,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乱摸,摸到冰凉的墙、粗糙的床单、自己细得吓人的手腕。然后她就想起来了——她被关在沈家的佣人房里,父母没了,她成了阶下囚。
她干脆不坐了,坐起来抱着膝盖,靠在墙上等天亮。墙很凉,凉气往骨头里钻,她觉得疼,却又贪恋这份疼——至少疼能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日子看不到尽头。
有一天,她也记不清是第几天了。刘妈送饭时,托盘上多了个小纸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碗边。
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等刘妈的脚步声走远,她才小心翼翼拿起纸包,手指抖着,拆了好几下才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饼干,拇指大小,碎了一个角,包装纸皱巴巴的,印着“牛奶味”,字都模糊了。
没有纸条,没有话,就一小块饼干。
云舒看着饼干,眼泪突然就掉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为一块饼干哭听着很可笑,可她就是忍不住。这是二十多天里她收到的唯一一样额外的东西,是有人冒着风险偷偷给她的,是有人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把饼干藏在枕头下,跟镯子放在一起,舍不得吃。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后来她才知道是刘妈。刘妈每次看她缩在角落、越来越瘦、眼神越来越空,实在不忍心。她不敢多说话,不敢多停留,只能偷偷塞点东西——一块饼干、一颗糖、一个小橘子,都不值钱,可在云舒心里比什么都珍贵。
第二十五天,刘妈把托盘塞进来,没马上走。
云舒听见了。她站在门口,呼吸很重,像是想说又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