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案子，自春天案发至今，一直被压着。
大雍那边国书一封比一封强硬，北燕朝堂却默契地无人敢提——谁都知道，这案子查下去，要么查到大雍头上，引火烧身；要么查到北燕自己头上，惹祸上身。 没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但是如今沈御史站出来了。 有人悄悄交换眼神，有人低头盘算，沈御史素来与右相不睦，他今日跳出来，是巧合，还是...... 哈尔敦站在百官之首，面沉如水。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巧合。 “沈御史此言差矣。”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公主遇刺一案，大理寺早已结案，刺客当场伏诛，主犯已明。如今旧案重提，岂非动摇国本、徒惹是非？” “右相说得是。”沈御史不卑不亢，“可下官斗胆，想问右相一句，刺客既已伏诛，那刺客背后，可还有主使？” “公主乃大雍和亲之女，于燕都遇刺身亡，至今大雍国书频来，皆言此事未曾了结。若此案真如右相所说‘已明’，大雍为何仍揪着不放？” 哈尔敦瞳孔微缩。 他正要开口，上首却传来一声淡淡的：“沈卿所言，不无道理。” 是拓跋烈。 他坐在龙椅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只缓缓道：“公主遇刺，事关两国邦交，迟迟悬而未决，确有不妥。既然沈卿提请重审，那便......重开此案，由大理寺彻查。” “陛下！”哈尔敦心头一沉，还要再辩。 “右相不必多言。”拓跋烈抬手，打断他，“朕意已决。此案交由大理寺重审，三日内，给朕一个结果。”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三日，对一个这样的案子来说，实在是太短了。 短到根本不像是要“彻查”，倒像是要“栽定”。 哈尔敦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路从脊骨冷到指尖。 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陛下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敢重开此案，便必然是......心里有了决断，或者已经......拿到了什么。 接下来的三日，燕都风云骤变，惶惶不安的情绪在都城中蔓延开来。 大理寺重审公主案，不查不要紧，一查，竟真的查出了“新东西”。 刺客生前曾有旧部，供出刺客行刺前，曾与一“位高权重之人”密会，大理寺顺着线索深挖，又翻出几封密信，信中言及“事成之后，邦交必乱，乱中可取兵权”。 字迹经专人比对，与右相府幕僚的手书，有七八分相似。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谁也没想到，公主遇刺的幕后主使，竟直指当朝右相哈尔敦。 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这是栽赃！必有奸人要加害于微臣！”哈尔敦跪在殿前，声音嘶哑，第一次失了往日的从容，“臣一直以来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那密信定是伪造的！” 拓跋烈当然知道他是冤枉的，不过他也并不打算开口。 “伪造？”沈御史冷笑，“右相大人，大理寺三司会审，笔迹比对，证据链环环相扣。右相若觉得冤枉，何不当殿自辩？” “你——！” “够了。”拓跋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压住了满殿的喧哗。 他看向哈尔敦，目光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有预料：“右相，朕登基这些年，你为朕分忧，朕都记着。” “可公主遇刺，事关两国邦交，事关大雍数十万铁骑是否压境。若真与你有关......朕也保不了你。” 哈尔敦浑身一颤，跪伏在地，声音发苦：“陛下......” “右相既言冤枉，朕便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拓跋烈顿了顿，“你且退下，此事，朕自有定夺。” 就在此时，殿中忽然有人开口：“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前锋营大统领委斯。 这位素来只在朝堂上站着打瞌睡的“局外人”，今日竟主动开口了。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委斯抱拳，声音洪亮，一字一句道，“可末将只知道，公主死在大燕，大燕若不给个交代，边关的兄弟们就得拿命去填这个窟窿。” “既然大理寺查出了证据，那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末将别的忙帮不上，若陛下需要，末将的刀，随时听候调遣。”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武将特有的耿直：“末将不是针对谁，末将就是看不惯，兄弟们在前头打仗卖命，有人在后头捅刀子。这世道，不能这么不公平。” 满殿寂静。 连哈尔敦都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委斯不擅朝中的弯弯绕绕，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边关千万将士的性命压上去，哈尔敦再能言善辩，也不敢驳斥他半句。 可正因如此，才更有分量。 他不是谁的党羽，不是谁的棋子，他就是个看不下去、仗义直言的武将。 他说的话，殿上没有人不信，无论是站了谁的队。 真是朕的好下属，拓跋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委斯将军所言，甚是在理。” “传旨，哈尔敦涉嫌谋害和亲公主、搅乱邦交、图谋不轨，即日起革职收押，抄没右相府，彻查党羽。三司会审，从速定罪！” “臣——领旨！” 满殿哗然，却又无人敢出声。 哈尔敦跪在地上，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散朝后，哈尔敦被押出大殿时，与委斯擦肩而过。 他忽然停住脚步，盯着委斯，声音沙哑：“委斯将军，老夫与你......可曾有仇？” 委斯看他一眼，神色平淡：“末将与右相无仇。” “那你为何......” “末将方才说过了。”委斯打断他，“末将看不惯。” “右相若真清白，大理寺自然会还右相公道。若不清白......”他顿了顿，“那末将这句‘看不惯’，就说得不冤。” 他说完，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哈尔敦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那一刻，他总觉得，这个“看不惯世上不公”的武人，眼底藏着的东西，比大理寺那些证据，还要冷。 哈尔敦被关进了刑部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