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靴底下的早春黄泥又厚了一层。
跑纸差役每拔一下脚，泥里便“噗嗤”响一声，像有只手舍不得让他走。
他把怀里的旧布套往里按了按。布套里只有一张烟棚窄条：到棚取具名回纸，原路带回旧堡。车几时出、拉什么、界口由谁验，一个字也没有。
出门前，罗九成已经把话同他说透：“有人可能盯你。你不是拿命钓人的，察觉不对便退回具名回点。纸真保不住就丢，命先带回来。”
差役当时还问：“纸丢了算谁的？”
“照实记。”
“那我的脚钱呢？”
“人回来才有脚领。”
这句话比什么忠勇都管用。
差役沿本县公开旧路往烟棚走，既不装普通脚夫，也不钻近道。他身上穿着号衣，走得规规矩矩，后头那双草鞋也跟得规规矩矩。
前脚踩进泥窝，后脚隔一阵又落进同一个印子。差役转弯，草鞋便跟着转；差役停下来紧鞋带，后头的枯草也跟着安静。
他心里有数，没有回头。
布套里就这一截。别说把他吊到树上，便是把两只靴子里的泥全抠出来，也抠不出第三趟车的时辰。
烟棚在半坡背风处。守烟人听见脚步，先在棚里问名，再隔着木栅验窄条。名字、来处和所取回纸全对上，才把人放近。
“车呢？”守烟人问。
“不知道。”
“几辆？”
“不知道。”
“什么时候到？”
“还是不知道。”
守烟人抬头看他：“你这趟跑得挺省脑子。”
“省脑子不省腿。”差役拍了拍小腿上的泥，“该你的事都在竹夹里，该我的事都在布套里。你再问车，我只能替它编一辆出来。”
守烟人把本棚现状和具名时刻落在回纸上，夹回竹片，交给差役。纸里仍没有车货和界口名单。
差役收好回纸，却没立刻下山。他在棚外背风石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张冷饼，慢慢嚼。
守烟人看了两眼：“拿我这里当饭棚了？”
“罗班头叫我发现不对便退到具名回点。”
“你发现什么了？”
“后头有双草鞋，脚比我勤，饭大约没我带得足。”
守烟人手一顿，先把竹夹收进怀里，才往坡下扫了一眼。那里只有枯草和泥坎，什么人也看不见。
“要不要闭棚？”
“照你纸上的条件办。”差役咬下一口冷饼，“别因为我听见两声泥响，就替整条路断烟。”
守烟人点头，回去守自己的火。差役坐在外头嚼饼，嚼得不快，也不故意拖。他知道本县另有两名差役守着可见回点，却不知道他们具体伏在哪里；这正好，省得他回头多看一眼，把人家的藏处也卖了。
坡下那双草鞋也等着。
一张跑纸到了烟棚，没有继续往界口，也没去追车。差役吃完冷饼，喝了两口凉水，揣上回纸，竟又沿原路往旧堡走。
布套还是那只布套，里头还是烟棚这一截。
跟在暗处的人终于没再往前贴。枯草轻轻一响，那双草鞋从原来的泥印里拔出去，绕向背阴沟，很快没了声音。
差役仍没追。
他照原路回旧堡，把具名回纸交进木夹。书手当面核了时刻和名字，周既明只问：“人回来没有？”
“回来了。”
“纸呢？”
“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