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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三日活验完二十四文,掌柜还想把工牌一道买了

通递行临街的铺板只卸了半边,穿堂而过的河风卷着白茫茫的水汽,贴着泛青的石板地皮一路往柜台底下钻。

风里满是江边湿泥和烂水草的腥味,吹得柜头那一豆如豆粒大小的油灯火苗直打晃,在两人的鼻梁和眼窝上投下一层晃荡的黑影。

严德山那张干瘪焦黄的瘦脸,几乎贴到了木栅栏的缝隙上。

他那双常年在码头算计包件车脚的鹰隼眼,死死钉在陈小树那张还挂着两坨冻红的嫩脸上,方才甩出来的那句“愿不愿再添一个月”,还像块硬邦邦的碎瓦片一样,在两人之间的木案上硌着。

陈小树两只手本来正按着墨迹未干的送字簿,冷不丁听见这句,两只脚脖子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他没先应话,两只手却像被烫着了似的,刷地一下缩回单夹棉袄的袖筒里,手腕隔着破袄面,下意识往自己左边心口上死死一捂。

怀里是空的。

动身来临河的前一刻,那面平日挂在脖子上的栖山承发房跑信牌,早被他亲手挂回了承发房墙上的竹钉;公纸收入木架抽屉,本职小兜也放回架上。这会儿贴着胸膛的,只有自家那件补了两块粗麻布的旧里衣。

可严德山那双冒着精光的绿豆眼,分明顺着他的手势,直勾勾落在了他心口那个空档处。

“严……严管事,”陈小树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小脸绷得比临河岸边的干冻石还要紧,声音又脆又急,“您老刚才说啥?把俺留在临河一个月?还……还要把工牌也一道买了?!”

“啪!”

严德山枯树皮似的大巴掌重重拍在柜台沿上,震得砚台里的半汪残墨猛地一溅:

“你少跟老子装傻充愣!老子在临河码头迎送了几十年水陆快件,打眼一瞧就知道什么是滚刀肉,什么是能压柜台的镇纸石!方才那两个张大喜,换做行里那几个毛手毛脚的二愣子,早被唬得人货不分了!你倒好,手不抖、眼不斜,不贪功不认熟,愣是按着纸上的住处记号把货给咬死了!彭二按错了手印,你也能顺着江船的辰刻把错包给掏回来!”

说到兴头上,严德山身子往前狠命一探,嗓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市井行商特有的狡黠与热切:

“老子看准的就是你身上那股子官房里调教出来的死脑筋!小树,你给句痛快话,那身跑信的规矩,还有你平日里挂着牌子办事的稳当劲儿,能不能连人带这股气,一道借给咱们通递行一个月?”

“我的亲娘哎!”

陈小树吓得头发根根倒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腾地往后跳开两尺远,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后头的空货架上,撞得木架子一阵乱晃。

“严管事!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可不能拉俺去挨官府的板子!”

陈小树急得脸红脖子粗,手指头直打哆嗦,连方言土话都吓出来了:

“那跑信牌是栖山县衙正经登记在册的公物!俺……俺就是个跑信学徒,连个正额书吏都不是,俺哪来的狗胆卖工牌?再说了,牌子动身前就交还给叶文书了,眼下正挂在承发房墙上的竹钉上吃灰呢!俺身上连半根县衙的官线都没有,你买个屁的牌子!”

严德山被这半大小子一通连珠炮吼得一愣,随即那张干枯的黑脸狠狠抽搐了两下。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严德山一口唾沫啐在脚底下的泥砖地上,抓起柜上的算盘作势要敲:

“老子活了这把年纪,脖子上顶的是人脑袋,不是夜壶!老子真要买你那块烂木头片子去冒充官差,衙门的人明天就得把老子拎去喂板子!老子说的是那块破木牌子吗?老子说的是你这身不瞎涂、不冒领、见了好处不伸爪子的稳当劲儿!”

严德山喘了两口粗气,把算盘重重往案上一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老子是想借你这股子在衙门里熏出来的死板气派,替通递行在柜前压住那些刁滑船客!外头那些行商见你做事抠字眼,谁敢在柜前撒泼打滚?你倒好,张嘴闭嘴就是官府拿人,老子看着像活腻歪了要造反的人贩子吗?!”

陈小树听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虚惊一场。

他悄悄松开按在心口的手,但脚底下依旧稳稳扎着,半步不往前凑:“那也不成。您老刚才话里带刺,俺听得真真的。反正牌子没有,差役身份也没有。俺就是承发房放了三天假的跑信学徒,字也只认得姓名、住处、数目、时辰、收付和递送这六样,私账俺不碰,遮封密件俺不拆,官家大印俺更不敢沾。”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护食的雏鸡样!”

严德山没好气地挥了挥袖子,把柜面上的烛台往前挪了半寸,抓起案头那根磨得秃了尖的紫竹毛笔,在砚台里狠狠蘸了饱饱的浓黑墨汁。

“少跟老子扯闲篇,公事归公事,账目归账目。时辰到了,先把这三天的短聘给老子结了!”

一听到“结账”两个字,陈小树两只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方才的惊魂未定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赶紧往前迈了一大步,两只胳膊肘平平搭在柜台沿上,眼睛像两盏小风灯似的,死死盯着严德山手底下的那张发黄的短聘验收纸。

这才是天大的正事!

严德山神色一敛,码头管事的威严重新落回脸上。他捏着毛笔,指头肚顺着纸上的墨格,一行一行往下点,嘴里念得极快极清:

“首日,柜前收字、辨验名姓、核对六项,验过;”

第一截底下,那枚小小的黑木戳已经端端正正扣着。

“次日,分片理单、登簿归架、知止不乱,验过;”

第二截下头,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黑木戳。

严德山的手指最后落到第三截:“今日公开收付、递送符号逐项对清,停手留货的旧事也已落正。三日做满,案物无缺……过!”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笔尖在最后一栏“总验结账”的空档上顿了顿。

铺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穿堂冷风吹得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小树屏住呼吸,两只手在袖筒里狠狠捏成了拳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啪嗒。”

最后一笔浓墨落下,严德山在末栏具了名,又摸出那枚黑木戳,蘸了印泥,沉沉扣在“验过”二字上。

“验完了!”

严德山把笔往笔架上一扔,转身从柜台底下的铁皮小匣子里,哗啦啦抓出一大把泛着青黑色的铜钱。

铜钱撞在坚硬的榆木柜面上,发出叮当作响的清脆脆硬响,在空旷冰冷的铺子里回荡得格外抓人耳朵。

陈小树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严德山手指如飞,像点豆子似的在柜面上排钱。十枚一叠,十枚一叠,转眼间便排出了整整两叠,旁边又单单齐齐码出了四枚。

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四枚铜钱!

钱身上还带着铁皮匣子里的阴凉气,但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没有半枚剪边钱,也没有半枚掺了铅锡的烂沙钱。

“二十四文工钱!”

严德山把两叠铜钱往前狠狠一推,推到陈小树鼻子底下,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少年的脸:

“按原字据立的死规矩:这三日粗食、后院通铺,行里另算;等会儿出城回栖山的大车,车脚钱行里另付!这二十四文工钱,不扣你一文饭钱,不抽你半文宿费,也不加你一厘赏钱!你当面给老子点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