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掌柜那只悬在柜台外缘的手停了片刻,慢慢缩了回来。
门槛外头的大车旁,梁小川将那几页粗黄的麻纸往布包袱里掖了掖,双手按在胸前,整个人往后缩了小半步,握着炭条的指节捏得发白,脸上尽是怕惹出祸端的局促。
“卢掌柜,这随车记下的纸,当真卖不得。”
梁小川咽了口唾沫:“这几张记的是我随车亲眼看见、亲手留过的实情,还有蒋师傅准写的查车和复验结果,得带回栖山交差。他许我记事实,不等于许我拿整页换钱。我只是章客商短聘的助手,无权替学院和几位师傅授权。”
卢掌柜看着少年那一脸不敢逾矩的死板模样,眉梢轻轻挑了挑,搭在门框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门槛,投向自家的后库。
后库临墙的厚木架上,两捆麻线并排放得整齐。那是伙计从车板左右各卸下来的一捆,货色和斤两都对得上旧约。
柜台的正当中,还摊着那张刚刚画押完备的凭单,两家按下的红印泥鲜艳如新。
柜台后头,章客商早已将收妥的货款稳妥收进腰间的厚布兜里,两手拍了拍衣襟,神情舒展平顺,透着一股买卖了结后的踏实。
卢掌柜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倚在铺门边上的那块临时木牌。
牌子上的墨迹方才干透,上头是梁小川执意改成的十个字——“栖山来的木匠助手随车”。章客商当时站在车旁直皱眉头,满脸心疼平白丢了好听的名号。
可眼下货已经进了库,凭单按了手印,章客商腰里的款子更是落得结结实实。
“章客商,”卢掌柜指了指台面上的画押凭单,又指了指门边那块写着“木匠助手”的木牌,嘴角噙着一抹打趣的笑意,“方才这年轻后生非逼着把招牌改了,你站在车边连连咂嘴,生怕少了个师傅的名头,老夫在结算时要借故压你的价。如今两捆麻线已入了我卢记的库,那凭单上也落了印,你腰里的货钱按着先前的约定收齐,可曾因牌子上少了个木匠,教老夫少给你算过半分?”
章客商哈哈一笑,两手在腰间拍得踏踏响:“某确实打过小算盘,怕名头一改,您便借由头挑刺。可凭单画押,货款照原约一文不少。您买的是麻线斤两和成色,哪会因为车上跟着木匠还是助手,就短了定款。”
卢掌柜鼻子里哼笑了一声,目光在凭单上扫过,心里也彻底透亮了。
不过,看着门外那块牌子,再看着梁小川怀里抱着的本子,卢掌柜心里那点盘算反倒更实落了些。
卢记门前来往货车多,最怕外行听见怪响就乱敲硬撬。若管车的人学会先停、留记、找真匠,至少能少添几桩人为的坏处。
这可比外头那些虚张声势的名头顶用得多。
“行了,小兄弟,你怀里那张交差的记录,老夫不买,省得你回县挨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