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大有那只生着老茧的手,正按在车厢右侧绷紧的货绳上。
麻绳吃足了分量,将盖布底下的货捆勒得紧实。大车斜停在百工学院门外的空地上,右侧的车轮明显陷在泥土里,左侧车轮吃地却极浅,地面上留着一深一浅两道车辙。
章客商脸色微沉,手里捏着昨日签下的求修纸,指着歪斜的车身质问:“四十二文修的究竟是哪一段?方才空车走得好好的,照我平日护货的法子装上半载却往右偏,眼下又是哪一段毛病,总得按纸说清。”
曹德顺站在车辕旁,身上带着浮灰,手里握着方才复看装位的铁划针,没有立时接话。
周既明站在学舍门廊前,袖着双手,目光落在那道明显向右偏斜的车身与两道辙印上。
院门柱上挂着的木牌写得清楚——“不许县令代答”。
周既明没有出言揣测,更不替木匠裁决,只平静地走下半级石阶,看向争执的几人:“章掌柜先息怒。院规立在门前,谁接的活、谁经的手,各人把各人那一段当场读回来。老曹,你是接车木的经手人,新辕是你换上的,底下装位眼下到底如何?”
曹德顺转过身,撩起衣摆重新蹲在车辕前,手中的铁划针沿着接合处逐一查验。
“章客商,你且看仔细。”曹德顺的声音低沉干脆,“新车辕没有裂纹,车架四处装位上的抱角铁件没有错位,铁销钉实,四块装位小底楔也没有松脱。老汉只认车木。方才车身偏了,但这根新辕与四处装位眼下未松,榫眼也未见晃动。”
章客商皱眉道:“木件没松,牲口走得规矩,车为何起步就往右扎?”
裘大有抬手将盖在货箱上的粗布掀开半截,指着车内的物件沉声开口:“空车试走时辕正辙直,我和老曹都在旁核验过。方才照你平日的装法走了三五步,试出来的是这半载偏在右边。右辙深,左辙浅;四捆细麻线全压右侧,左半边空着。”
车厢内情形一目了然,三尺余宽的车板上,右侧重重压着四大捆扎紧的细麻线,左侧空无一物。
章客商看着一深一浅的车辙,点头道:“我就是怕出了栖山再偏,才要照旧装法当面试这一遭。右板平顺,护住了线;可四捆全压右边,这法子眼下也验明白走不成。”
周既明转向裘大有:“你只认装载与试车,下一步怎么验?”
裘大有指了指四捆麻线:“先把货挪到车轴两边,再按原来的慢步复验。”
两名车行伙计应了一声,立刻上前解开货绳。
四捆细麻线被逐一搬开,改为左边两捆、右边两捆,围着车轴两侧均匀平铺。车行伙计把先前从车板揭下的旧草席折成两层,垫住左侧凸起的木茬,再将货绳从车底铁环穿过,两脚抵住车轮勒紧绳头,将四捆麻线牢牢扣在车板中央。
整车装载配平之后,裘大有走上前,双手按在车尾用力晃动试了试,车身两侧下沉均等,平稳稳当。
“伙计,再牵起来走一趟!”裘大有向车夫示意。
牲口依着方才的慢步前行。这一回,车身端正平稳,新车辕未见倾斜,两侧木轮碾出深浅一致的笔直平辙。大车折回门前停稳,装位处的铁件与木楔依然咬合紧实。
章客商看着端正的车身,长出一口气,连连拱手。
孟鹤年从门廊下端来木夹,将那张五栏求修验车纸平铺在条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