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空纸还白着,柳小满的指尖先从青杏私账上缩了回来。
她面前摆着六张旧包纸,旁边是十二枚擦净的木筹。照账上人人看得懂的数,两个一包,正好六包;四包移到“已卖”这一边,两包留在“余货”这一边。再放下八枚收钱筹,单拨两枚作半日柜角钱,也半点不难。
柳小满手快,几下便把木筹分完,连包纸折口都压得朝着一边。
周既明伸手要拿最边上一包,柳小满却先拍住纸角:“只能看,不能尝。这一口若真能咬,本钱就不是十二枚捡来的木片了。”
他把手收回来。穷县衙做试验的好处,大约就是连假糕都有人怕他占便宜。
“这不就办成了?”周既明问。
“木头做的糕,当然怎么包都不散。”柳小满拿指甲点着账尾那些深浅不一的圈,“换成真糕,我从这儿便不敢动了。哪个圈是当锅水气重,哪个是冷后不散,青杏看得懂。我若拿这几笔去管火,明日卖出去的是蜜糕还是一包甜面渣,得看灶王爷肯不肯替我猜。”
她把“下回照做”那张空纸推开,又按住两枚柜角筹:“还有,这两文只是我的柜角钱。八文货钱里没扣清松仁、糖、面、柴和包纸,谁敢把手里剩下的数写成净赚,谁就替她把本钱补上。”
周既明本来还想损一句“账会走,糕不会走”,看见她护住那两枚钱筹,话到嘴边又咽了。柳家的铺面才到她手里没多久,这姑娘别的未必快,谁想把她的钱和别人的锅混成一团,她手比门闩落得还快。
青杏从廊下进来,逐包看过木筹:四包已经摆在“已卖”一边,两包余货也留对了位置。
“这些数能照抄。”她把私账翻到圈点那一面,“圈不能。”
“一笔都不能?”柳小满问。
“能告诉你哪几笔只是当锅改火,哪一笔记冷后还散不散。”青杏用两片窄纸分别盖住两处,“可怎么改火、为什么这锅要改,是我的方子。你若真要再做,得看一遍真锅;只看这张纸,我也不让你碰我的料。”
她没补配方,也没算尚未复清的本钱,只在柳小满那张空纸上写下:包数可照,货钱与柜角钱分开,火候须本人当场教。
柳小满读了一遍,把六包木筹码齐:“到这里,我认。再往下,等先生来。”
第一张纸停住,没有多出一锅拿人肚子试错的糕。
周既明转向陈小树。
陈小树怀里抱着南储间那块木牌,案角另放了一块系着红绳的未试灰样。他把牌文念得顺溜:“新甲泡水未散,受重开裂一角;新乙泡水未散,受重未裂,可耗料、占工过巨。两样都未定型,不卖。”
念完,他拿起空签,只写了“未试”二字。
“这块放新甲还是新乙?”周既明故意问。
陈小树往后一缩,像那块灰样会追着咬他:“大人若嫌我跑信跑得慢,可以罚我多跑两趟。叫我凭脸给灰料认祖宗,恕我不干。牌上写的是那两块试过以后怎样,这块还什么都没做,长得再像,也不能硬塞进人家的旧结果里。”
“那你会什么?”
“会把红绳系紧,会写谁送来的、哪处未试,再把它搁回低架。”陈小树答得飞快,“也会不碰它。”
魏作头接过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空签,没有笑他。他把灰样推回红绳里,只在后头补了两行:先记来源与外形,放低位架;涉及泡水、受重,须由原试作经手人另取小样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