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窗料的人把钱袋放上矮架时,魏作头偏偏不在。
南储间里只有三个学徒。
韩月枝蹲在双层样架前,正把上层两只粗陶残盘的签绳理顺。盘里黑绿死渣厚得发乌,只有贴着盘沿的指甲大薄边透出一点青黄光,旁边还裂着白茬。
下层两只浅陶盆摆着新甲、新乙灰样。新甲受重开裂的一角朝外;新乙仍是完整一面,旁边却挂着耗料、占工过巨的旧签。碎灰和那块压重石也原样留着。
来人先看光,再看水盆,眼睛亮了:“正是这个。东家要给暖屋换窗,纸糊的挡不住风。你们这薄片能透亮,灰样又泡水不散,给我做一套窗料。价钱好谈。”
他把问货纸推过来,又拍了拍钱袋:“定钱也带了。”
韩月枝的手停在签绳上。
钱袋不大,落在木板上的声却很沉。她学了这么久,摸过的仍是废角、料签和旧凿。真买卖进门,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从“学徒”后头往前挪半格?
可上层那点光,是一整盘失败物边上漏出来的。下层的新甲泡水没散,却受重开裂;新乙虽没裂,耗掉的料和工又多得做不得数。客人只看见亮和不散,没看见黑渣、裂角和那张旧签。
“这钱先拿回去。”韩月枝道。
来人愣了:“嫌少?”
“不是少,是我们不能收。”
“魏作头不在,你们先把单子记下。待他回来再定,也不耽误。”
梁小川已经从架脚后钻出来。他先把钱袋往问货纸那边推了推,自己站在样架前:“记问话可以,不能记成订单。上头这两只盘,我只会照样尺把浅槽垫稳,叫残盘不从架上滑下来。你问我薄边嵌进窗框会不会裂,我不知道。”
来人指着他腰间的小角尺:“你不是木作学徒?”
“是。我能看木框搭口松不松,架脚吃不吃力。”梁小川道,“可这薄边是什么料、灰块怎么配,问我不如问架子。它至少不会点头骗你的定钱。”
陈小树抱着一叠样签过来:“我能给你念。”
他把上层牌子取下来,一字一字读:“透光薄边,脆薄易折,不可装窗。厚处发黑,不透光。仍属小样,未定型,不卖。”
来人的笑僵在脸上。
陈小树又去读下层:“新甲泡水未散,受重开裂一角;新乙泡水未散,受重未裂,可耗料、占工过巨,不可行。两样都未定型,不卖。”
“字是这么写。”他把牌子挂回原处,“我会读‘受重开裂一角’,可你若换一块灰料给我,我连该从哪边压都不知道。你让我照着字验窗,我只能先替你把‘赔钱’两个字写端正。”
来人看看三个人,又看看门额上“百工学舍”的旧牌:“你们既不会,这门开着做什么?”
韩月枝脸上一热。
这话扎人,却不算没道理。学舍门开着,样品也明晃晃摆着,外头人把“有人学”听成“已经会”,把“能透一点光”听成“能装整扇窗”,并不稀奇。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串旧料签。
“我会看我摸过的石料。”韩月枝取下一块带细裂的旧签,没递给来人,只放在自己掌上,“哪一种敲声我听错过,哪一种亮皮我看走过眼,这两回错我还认得。换一块没摸过的整料,我不能判。更别说这盘里烧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石料。”
“那谁能判?”
“该等原来守窑、磨料、制灰的人和魏作头各认自己那一段。”
“我要等多久?”
韩月枝没替师傅许时辰,只把问货纸翻到背面:“你若愿留问话,写清要什么、何时必须回话。钱带走。到时有人能答,照你留下的地方找你;不能答,原纸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