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把三段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用刨子柄敲敲桌沿:“还有一条。旧景框不跟着三段满街搬。昨夜修的是一副,来回抬三次,榫头再硬也禁不住你们拿它当车轱辘。”
他在纸上补了句:场心仍用墙凹前那一处,三段只换布、矮凳、笸箩和门牌;物件从各自一侧进,演职退场口不随商户争位改来改去。
顾千灯本想三段各偏半丈,读完这句,把自己画的三道箭头划掉了两道。旧景框留在墙凹,三段换小件。
纸上暂时有了三段,地上却还没有。
几个人回到旧仓街。顾千灯照自己的习惯,先从旧旗杆石座旁拉出一道大弧,想把第二段看客引到南边仓檐下。那里宽,离客栈柴路也远,只需多挂一根软绳。
他刚蹲下,卖饼妇人便用笸箩挡住炭头。
“这边不成。”
“哪里不成?”
她指向南墙缺口:“日头落下,河风从那儿回卷。昨夜你只顾着人,没守过饼铛。摊子放南檐,灰往人脸上扑,饼皮也凉得快。”
说完,她又拿鞋尖蹭了蹭弧线外的一道旧车辙。缝里还存着昨夜的泥水,笸箩底往上一搁,立刻歪了一边。
顾千灯把笸箩扶住,没再争。
卖饼妇人夺过炭头,贴东边仓柱背风处划出一条短斜线。灶口朝墙,笸箩在柱内,人站在柱外;看客不往南檐绕,只沿短线斜站。她又退开四尺,让阿牛提着空水桶从水缸到取水路走了一遍。
水桶没碰人,空车从旧辙过去也不用勒缰。她端着笸箩从摊位撤到软屏后,脚下全是平石,没有再歪。
顾千灯沿短线来回走了两趟。自己那道弧宽是宽,却把人送进回风和泥辙;这道线少一根绳,摊子更稳,取水路也没窄。
“擦我的。”他把炭头递给卖饼妇人,“第二段照你这条走。”
卖饼妇人蹲下去,把那道漂亮的大弧一脚一脚蹭掉:“画线你比我快。哪块地傍晚灌风,我比你多挨了几年。”
木匠跟着她的线摆矮凳,阿牛再提水实走;阮十娘让赵五从软屏退了两次。顾千灯站到一边,只在旧石坊出口看人会不会逆回来,没有再改那条短斜线。
午后,三段轮换纸贴上东仓门板:头段染坊,二段饼摊与木匠,三段客栈;三个十二文钱袋须在开锣前到齐;各管各货,各认各损;拥堵便停锣,演职可退;仅试今夜,明早再议。
纸上没有官印,也没多出一个管事的衙门名头。最下面那条短斜线还带着卖饼妇人的鞋印。
顾千灯正把炭头交给阿牛,让他照纸再走一遍,街口忽然来了一名送文书的人。
来人没有看染布,也没问夜里唱什么,只进客栈核过周既明身份,递上一封由府城转来的朝廷咨文。
周既明拆开封套。顾千灯站在门外,只看见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片刻。
桑陵知州从堂里赶出来:“上头怎么说?”
“不是任命,也不是已经落定的留办旨意。”周既明没有避开门外的人,“朝廷只问我是否长期兼领桑陵事务、是否继续留办后续诸事,叫我据实具陈。”
顾千灯听清了,却没去看那张纸。他低头看着卖饼妇人改出的短斜线。仓门上的试行纸还湿着墨,客栈里已经有人问,周既明是不是要一直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