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市榜上的墨还没干,周既明便把一张更大的纸铺到了水关旁。
没有大案桌,只能借仓前一块卸车板,架在两只空木箱上。风从水面往岸上推,吕闻书拿文书袋压左角,仓吏用钥匙串压右角,纸中间仍鼓得像想先逃。
“别写全城。”江素娘先开口,“潮头只管这一趟船。”
“也别写今夜通渠。”梁守渠守着仓前备火缸,“老汉只认缸里有水、提桶路能走。那条干渠,天亮再从水头查。”
来的人先把不能担的说了个齐。
吕闻书只肯认那张当晚送水副页,按筹送到哪处便记到哪处,不替赶车人认路上损耗。仓吏只肯在粮落岸后验袋口、看原封、分开堆放,不肯先写官粮入仓。脚夫经手把麻绳放在板边,先问湿滑处跌了袋怎么算、今夜工钱由谁留账。愿意借油布和板车的粮铺,也不肯一句“助官”便把自家东西送没。
没人热血上头。
大家先护饭碗、旧账、车船和明早还能不能开门。
水车的木轮声还在外城巷里断续响,仓前备火缸旁有人按时敲梆,水关外的船身则一下下碰着缆桩。几处都在动,却各动各的;若没有一张能把交接时刻接起来的纸,送水的人只知道水送完,守缸的人只知道缸没空,江素娘就算把船带进来,也找不到一双肯接袋子的手。
吕闻书把送水副页压在纸边,梁守渠把量水用的旧木杆放在另一侧,江素娘的泊位牌正好压住最容易被风掀起的一角。每件东西都只证明一截,也提醒周既明别把纸写得比实物大。
周既明提笔:“正好。一人若肯担全城,我反倒不敢用。”
他把纸从上到下分成几截,不让谁在末尾按一个能吞掉所有事的大手印。
第一截仍是当晚送水。吕闻书照旧副页派签,赶车人按实记车槽,不因粮船要进便把外城已经排到的水车拽来运粮。
第二截是仓前备火。梁守渠只认缸、水位与提桶路线,值夜仓役认守缸、守檐和交班。干渠为何常干、旧试验纸为何只写短时过水,另夹待核,不挤进这一夜。
第三截落到船上。
江素娘用泊位木牌压住纸:“我认潮、认船从哪根桩解缆、认谁掌舵。船帮若有新擦痕,到岸便看;旧裂别趁夜算给官仓,新伤也别因为船还能浮便不认。”
周既明照她的话写,脚夫经手又把接卸添进去:跳板由谁铺,袋子从谁手里离船,落到哪块油布,每换一手便在窄页上画押。工钱、守船吃用与滞船损耗分别留栏,今夜先留凭据,不空口许一个总数,也不让船工先垫成“自愿”。
仓吏指向仓外一处有顶侧棚:“粮权未定,不能混进旧廒。可先在棚下分垛,地上垫板,原封朝外。每垛只写实际卸到多少袋、哪一绳结未拆,三张旧契纸仍挂待核。”
脚夫拿一只空麻袋先走交接路。他从跳板把袋递给岸上第一人,第一人不往仓里送,只在窄页空格画记,再交给守侧棚的人。空袋落上油布,仓吏贴一张没有粮权字样的“当夜到棚”小签。谁的手接过、在哪一步放下,几个人都看得见。
“真粮也这样走。”脚夫经手说,“中间若湿、若破,就在那一手停下看,别等堆进棚里再把一袋损耗平摊给所有人。”
江素娘用鞋尖压住跳板一头:“船上的人只送到岸边这一手。上岸以后若让他们继续扛,另记脚钱,不能因为都是一双肩便当同一趟活。”
“谁签实收?”江素娘问。
“我只签实物到棚。”仓吏把钥匙串往纸上一按,“不签归官仓,也不签归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