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做完了自己纸上的事。
新时辰到了城门,没到礼房;车能提前进,迎官人墙仍按旧时刻站。如今车里还有水,水房旧单准它原路回,隔壁巷的接水纸却没有它的名字。
吕闻书把十二枚牌从头摊开,一枚不少,连牌绳都没断。
水也一滴没过去。
车槽一晃,十二枚木牌倒齐齐响了,像在替各处答一声“已办”。
周既明没骂他,只问:“若你今日闯进礼房,把他们的单子改了,会怎样?”
“若改对了,没人记我的名。若迎差出了差错,水房先说我擅越职分,礼房再说我乱碰原单。”吕闻书捏着文书袋带子,“小的每月就指着那点粮钱吃饭,背不起两处的锅。”
话出口,他赶紧补了一句:“可小的也不是看着人没水不管。小的留了旧页角,新签什么时候发、城门什么时候收,都能对。”
他从袋底摸出一小片旧页。上面只留改前时刻与原接水处,边沿还有撕页留下的毛口。新签贴上去,前后差在哪里一眼能看见。
周既明接过来,没夸他聪明,也没说他私留纸角有理,只让值道书吏在旁记下:旧页角由吕闻书带来,眼下只证明水房确曾改时,不能替十二处全认。
吕闻书听见“不能替十二处全认”,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新官一拍车板,叫他这个认路的小吏把十二枚印一口吞下。今日水若分成了,是县令英明;哪日出了错,纸上却只剩吕闻书跑过全程。
“要把余水改给那条巷,十二处原纸都在哪儿?”周既明问。
吕闻书掰着手指算。验井原页在水房,车槽页随车,城门簿就在南门,石槽与收筹页由守水人带着。其余几处平日各在值房,今日却不同。
今日全城忙着迎借来的县令。
礼房怕临时问话,各处能对纸、能认印的人大半都被叫到主街候着。有人抱夹袋,有人带底册,有人连印匣都贴身拎来,免得上头忽然要查时拿不出体面。
吕闻书越算,眼睛越亮,又很快把亮意压下去:“大半在主街。可他们奉的是迎官差,未必肯离位。”
周既明回头望去。
他没坐软轿,迎差队伍便一直悬在主街上。撤开的只是岔口几块牌与那顶轿,后头等着交差的人尚未散尽。桑陵为迎他,把平日分在各处的人和纸凑到了一条街上。
“不用他们离远。”周既明把旧页角还给吕闻书,“叫他们各带原纸,到水车旁认自己那一截。谁也不替别人担,谁也不改陈年旧账。”
“县尊要重走整套文书?”
“不重造大卷。”周既明指了指那条巷里的空桶,“只谈今夜这一车、这一处。明日的水,明日另核。”
吕闻书抱紧文书袋,没有立刻跑。
“还有一件。”周既明说,“告诉他们,今日不是来迎我,是来认自己的纸。哪处不肯来,把不肯认的那枚牌留在绳上,别让你替他拔。”
这句话把吕闻书最后那点犹豫也压住了。
他提起下摆往主街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把刚才摊过的十二枚牌按次序穿好,连旧页角也重新夹进袋底。
水车仍在原处,槽口仍塞着。
另一条巷的人守着空桶,看吕闻书抱着一新一旧两卷纸,朝那支还没散尽的迎官队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