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楔还顶在水车前轮下。
车槽里的水一晃,木板便咚地闷响一声。外城土路上的空桶也跟着挪一下,桶底磕着石子,像有人隔着迎官队伍催门。
值道书吏把两张纸举在胸前,不敢偏向哪边。水车入城签上的墨还新,礼房导引单上的印也端正。一个准它进,一个不准它此刻借岔口转弯。
两张纸都没错。
于是满槽水、两排木牌、一顶空软轿和几十双脚,全站在这里等谁先认错。
周既明先问赶车人:“你只借岔口?”
“只借这几步。”赶车人一手攥缰,一手指向外城土路,“车头过去便拐,不沾主街。可轿子和回避牌占着口子,车尾一扫,准得碰倒一片。”
迎差官赶紧把礼房导引单往前送:“下官也不敢难为水房。只是软轿候在这里,导引单写的是上差入轿以后,仪仗方可过街。轿里若没人,礼房回头问我迎的是谁,我总不能说迎了两根轿杠。”
这话倒实在。
周既明看了看软轿。轿帘新,轿杠亮,八成比他那辆轻车坐着舒坦。可他若为了这一屁股舒坦,叫外头的人继续抱空桶,桑陵给他的第一顿接风饭怕也咽不下去。
何况一坐进去,明日官舍、宴席、拜见、回礼排成一串,他那三件差遣还没动,第四件事便先有了软垫。
“顾千灯。”
顾千灯仍站在车轮退势之外,手揣在袖里,只朝土路抬了抬下巴:“牌撤三步,轿往主街里收。水车能过去。楔子别叫旁人碰。”
他说完便闭了嘴,既没往轮边凑,也没替谁下令。
周既明向值道书吏伸手:“笔。”
书吏连忙取出小砚和笔。周既明不碰水房改时签,也没在礼房导引单上划一道,只翻到末尾的到差回执。
“县尊这是……”迎差官盯着笔尖。
“你迎的是我,对不对?”
“自然。”
周既明用笔杆点了点还空着的回执。
“轿也是给我坐的?”
“正是。”
迎差官下意识扶住了轿杆。
“那便好办。”
周既明在回执空处写下:本人已于桑陵南门到差,自愿免乘软轿,近岔口所设迎差牌位一并撤回;礼房原单照旧留存,非迎差失仪。
他落了名,取出随身官印按下去,等墨稍干才把纸递还。
迎差官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看“非迎差失仪”几个字,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
“周县尊体恤下官。”
“不敢。我主要体恤那槽水。”周既明指了指车板缝里渗出的一线湿痕,“它再在这儿听一刻官话,怕要自己从缝里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