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从简抱着木案夹穿过二堂。夹子边角包着薄铜皮，铜簧吃劲大，扣上时“咔哒”一响，震得他小臂发麻。
夹里两张纸。底下是早食摊带回的原话底稿，还沾着一点菜粥热气；上面是待核的誊纸，只等六名书吏各看自己那一截。
这不是县衙新添了六道关。恰恰相反，墙纸要把钱、雇役、实物、住处和结案结果分开，哪一项不沾，哪张桌就只写“无涉”，谁也不替旁人多看一尺。
叶从简先在承发案上压住底稿，沿着铜簧下露出的行文誊写：某雇主与数名短工约定工价，实付时每人少四文；县衙初被大数带偏，复核原话与钱路后，每人补回四文。姓名、行当、雇主与做活地点不列，原卷封存备核。
他把原稿和誊纸一并夹好，在传递窄签第一格写了“原话已读回”，推到祁六顺桌前。
祁六顺没急着看墙上那句“数名”。他把原卷里的九行收钱记铺开，指头逐行压过去，算盘每四文一拨，九响珠子停在三十六。
第七响时，廊外有人咳了一声，他也没抬头，只用另一只手按住已经拨过的珠档。等九响全落，才把算盘倒过来重新拨一遍。两遍都是三十六，他捻袖口线头的手才松开。
“墙上不写九人，也不写总数，省得让人对号。”他捻着袖口线头，“卷里却不能少一文。九人各收四文，共三十六，旧账相平。代书三文没从公账进出。”
他只在窄签第二格写“钱路与原卷相合”，不把三十六添回公开纸。
蒋敬接过案夹，目光从“雇主”扫到“补回”。
“这案只走工钱，不交货，不转物。”他在第三格写“无货转”，笔尖便停了。至于雇主该不该给钱，不归他的手。
叶从简正要拿走，蒋敬又用笔杆压住木夹：“墙纸不写粮栈是为了护人，原卷里的工钱从粮栈到吴长根、再到九人，却还得留着。别把墙上删掉的字，回头连卷里也删干净。”
叶从简在原卷绳结上摸到旧封签，点了点头。
马成看得更快。他翻过原卷，确认没有县衙领料、退料和工料支纸，在第四格写“无工料”。写完还把笔帽扣回去，免得旁人见他桌上有墨，顺手又塞来一项。
胡勤核的是墙纸有没有露出住处。他把原卷里的真实姓名、做活地点和旧址都压在木夹下，只对照外纸上确实没有坊巷、客栈和居停日数，才在第五格画了一道短竖。
那道短竖只有半寸。他不写“全遮”，只写“外纸无址”。姓名还在原卷，谁也不能拿这一竖说县衙从未收过九个人的指印。
最后是杜文周。他看了两遍“补回四文”，提笔在旁添一小记：追回，不是没收；钱已结，不是待查。又把县衙被大数带偏那句原样留着。
六张桌走完，传递窄签上有字、有短竖，也有两处“无涉”。不像公文上的六颗大印，倒像六个人各伸一根指头，谁碰过哪一角，一眼便找得到。
“妥了？”廊下的周既明问。
叶从简没回答。他把誊纸从铜簧下抽出，照自己的习惯，与原话底稿并在窗边逐字对读。
第一句相同。
第二句相同。
念到“每人补回四文”，誊纸下一行直接跳到了“姓名、行当不列”。
叶从简后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