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斜斜照上试作坊门前那条冻硬的黄土路,两张拼起来的粗榆木长案便被合力抬到了门外。
冬风刮得硬实,吹得门头上挑出来的那半截破草帘子啪啪乱拍。
长案正中央摆着的东西不多,甚至称得上寒碜。
左边立着窗洞木框,两枚带签陶盘残片吊在方格里,盘沿各有一小截指甲盖大的薄边,借晨光泛出微亮;
右边摆着杉木泡水槽,两块巴掌大的新灰样沉在水底,旁边青石板上放着压重石;
两样东西旁边,各竖着一块削得平整的杉木成本木牌。木牌下头垂着一串串用麻绳串着的柴炭领条、料场过秤竹签与工时收条,被冷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路过的挑水夫、起早开市的小贩和几个铺面掌柜,很快就被这架势吸引,三三两两围拢了过来。
“大清早把这破陶片挂在窗框里,是要卖什么古怪玩意儿?”
一个裹着厚棉袍的茶铺掌柜凑上前。
周既明揣着手站在长案后头,没先搭话。魏作头黑着一张脸,抬手指了指窗洞正中:“看光。”
茶铺掌柜将信将疑地俯身,顺着晨光往木框里瞧。
透过那指甲盖大的薄边,居然真能模模糊糊望见案后周既明青布袍子上的一角衣褶!
“透光的!”茶铺掌柜两眼猛地一亮,“这粗陶片子竟能跟明瓦一样透光?”
茶铺临街最要紧的是亮堂,窗纸厚了暗,薄了又漏风。掌柜伸手就想摸那片薄沿:“若能做成窗片,我铺里的窗全包给试作坊!”
“别摸,脆得狠。”周既明适时开口提醒。
魏作头根本不惯着他,抓起案边一根细竹签,往薄边后头连着的黑厚陶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薄边旁的一道暗纹顺势蔓开,碎屑簌簌掉在木框底槽里。
茶铺掌柜吓得把手缩了回来。
“看清楚了。”魏作头敲敲木框,“方格这么大,能透光的就这指甲盖一小截。剩下全是黑的、浑的、粘盘的死渣。”
茶铺掌柜还不死心:“多烧些薄的拼起来呢?这一扇窗要多少银钱?”
魏作头冷笑一声,哗啦一声将成本木牌下垂着的厚厚收条翻了开来:“梁小川,念柴账给掌柜听听。”
梁小川捧着样尺与账本,照字条念道:“前后开窑三回,才留下两片透光薄边。柴钱收条叠了几张,还占着急瓦管之后的窑尾与守火工时。眼下连最小的窗格都填不住,没有价可报。”
茶铺掌柜看着两枚碰不得的残片,连连摆手:“这哪是装窗,是往窗洞里嵌金银!用不起!”
茶铺掌柜刚退开,一个穿羊皮坎肩的染坊管事挤了进来。
染坊管事盯着泡水槽:“我那边可是急活!水里泡的是什么?”
周既明道:“泡水小样。按牌上时段验。”
染坊管事凑到槽边,两块灰样沉在底处,水面仍清亮无沫。
“水里真不散!”染坊管事一拍大腿,“我那泄水槽年年漏。这东西若能挡水,先给我做几桶!”
染坊管事掏出一串铜钱,“啪”地拍在案角。
“定钱先放这儿,出货我立结现银!”
铜钱在木案上撞出脆响,旁边的柴商眼神动了动,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在袖口里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