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张新状纸都有了下一步,吴长根的三十六文也终于开始往外发。
小案上九摞铜钱,每摞四枚。祁六顺把九名短工的收钱记铺在旁边,念一个名字,吴长根便亲手把一摞推过去。
“何五,四文。”
何五伸手前先数桌面,接到掌心又数一遍。四枚铜钱都磨得发亮,其中一枚边缘缺个小口,他把缺口转到上面,才揣进贴身衣袋。
祁六顺在何五名字后写“收四文”。叶从简当面念过,何五按下自己的裂口指印。
“丁禾,四文。”
丁禾接得快,按印也快,转身时还不忘回头看吴长根的钱袋到底瘪了多少。
“余成,四文。”
余成在收钱行后画半扇门。接着是另外六人:年长短工认扁担记,赶着回去搬柴的只画一段麻绳,其他人各用原先的押记。九个人自己收,自己留痕,没有谁替没到场的人揣钱。
最后四文离手,吴长根把空钱袋提起来抖了抖。袋底只掉出一点铜锈和一粒不知哪日混进去的炒豆皮。
“真干净。”他低声道。
祁六顺没因袋子空了便算完。他把九行“收四文”从头点到尾,算盘每四文一拨,最后仍是三十六。又让吴长根在“本次退清”下按自己的押记。
吴长根看着那行字:“我按了,便不是认揽活钱不该收。”
“写的是本次未事前说清,退三十六。”叶从简把原话念给他,“没有写以后不许收。”
吴长根这才按下去。何五也凑过来看,虽看不懂整行,却认得三十六,确认没把九人的退款写成只退他三个人十二文。
何五隔着衣服摸了摸刚收回的四文,又看向汪文简:“这四文回来,三文早进了你的袖。我站这一早,兜里实打实只多一文。”
汪文简正给第三张新状纸吹墨:“你那三文换了纸和字。我还赔进去一张粗纸。”
“写错的纸也算我的?”
“所以没再收你钱。”
何五一想,三文确实没从汪文简嘴里再掏出来,只好把那一文单独拨到衣袋角落:“这一文今日谁也别惦记。”
丁禾道:“你不是为这一文来的。”
“我知道。可道理归道理,一文归一文,不能因为道理大便不数钱。”
年长短工听见,笑了一声:“这句比二百一十六文的状纸响。”
那个赶着回去搬柴的年轻短工把四文全攥在手里,忍不住在何五面前摊开:“我没花代书钱,四文一枚没少。”
何五看得牙酸:“我们三个若不先花九文走这一趟,你这四文还在吴长根袋里陪炒豆皮。”
“那我请你喝一文的热汤?”
“一文买不着两个人的。”
年轻短工把那枚许出去又没许成的铜钱弹回掌心。
“所以我只请你闻一闻。”
何五伸手便要拍他,年轻短工已经把四文揣好,抱着麻绳跑出堂门赶后半车。余下几人也各自散开,不因领了同一笔四文就忽然成了一个队伍。
吴长根脸上也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想起笑的是自己刚退的钱,便只剩一声干咳。
“大老爷,”他把空袋重新系回腰间,“这回我退清了。下回粮栈再叫我凑人,我若一开始便说到手多少、我收多少,还能不能做这门活?”
周既明指向案上的九份收钱记:“你把话先说给做活的人听,他们肯,便做;不肯,便另找。县衙不替你定四文,也不替他们定一文。”
“要写纸上?”
“你怕忘,便写。别人不识字,便念。总之别等二十四文进了你手,才叫它出来时瘦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