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六名短工到齐时，日头才从东檐上露出一截。
有人肩上还搭着捆货用的麻绳，有人半只袖子沾着湿泥。差役只说县衙核前日粮栈工钱，没说他们告了谁。六个人进门看见何五三人，又看见吴长根膝前的钱袋，脚步便一个比一个慢。
他们没递状纸，也没花三文代书钱。若不是短工牌上留着名字，今日原本不打算跨县衙这道门槛。
周既明先让叶从简把人名与九张收钱记录对了一遍。
“一个一个说。吴长根叫你们时，一日多少？”
最年长的短工站在前面，手还抓着擦肩的破布：“十二文。”
“做了几日？”
“两日。”
祁六顺在第一名短工的纸上点过第二道工记。
“拿了多少？”
“二十。”
后面五人依次答。有人说得快，有人每句都先看吴长根一眼，二十四与二十两个数却没有变。九张收钱记不是替他们说话，如今六张嘴自己把四文补齐了。
祁六顺把六张收钱记逐一递回去认。年长短工认的是自己画的一只扁担，年轻短工认麻绳结，另有一人不识纸上的名字，却认得吴长根结钱时用指甲在二十旁掐出的半月印。
“当晚数过没有？”
“数过。两串各十文。”
那名短工把两只手各摊一次，像结钱当晚那样分开两串。
“可有人说因你少做、坏货，所以扣四文？”
“没有。”
祁六顺把罚扣一栏空着，没有替吴长根添理由。
“吴长根有没有在开工前说，到手只给二十？”
六个人这回没互相看，先后摇头。
问到这里，他们仍只是把事实说清，并不等于已经决定要钱。周既明让差役把堂门边空出一段，谁若不愿当着吴长根的面说，可以站远些单独答；六个人没人挪过去，却都知道自己不是被何五三人押来凑数的。
吴长根跪坐在钱袋后，忍不住道：“领钱那晚，我说这是揽活钱。你们都画了押。”
“钱都在你手里数完了，才说。”一个年轻短工低声回了一句。
“你当时怎么不问？”
年轻短工捏紧肩上的麻绳：“第二日天黑了，肚子空着，后头还有人等钱。我若当场跟你吵，下一回你还叫不叫我？”
吴长根张了张嘴，没答。
周既明没有顺着替年轻短工答。他只把两行数摆到六人眼前：“短工牌说二十四，实际到手二十。本次差四文。何五三人已经说要取回自己的四文，但他们不能替你们六个要，也不能替你们六个不要。”
何五在旁边急得脚跟直蹭地。看见年长短工还盯着吴长根，他刚要开口，周既明便敲了敲案边。
“问的是他。”
何五把那句催人的话吞回去，只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工钱条，摊在掌上干看。
周既明先问年长短工：“这次四文，你要取回，还是愿意留给吴长根作跑腿钱？”
年长短工没有立即答。他用破布擦了一遍左肩，又擦右肩，布上本来就全是粮灰，擦完也看不出干净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