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商人递一张便数一回。第一串六文落袋,食箱剩九张;第三串落袋,剩七张;第六串落袋时,竹格里只剩四个角还压着油纸包。他把三十六文在掌心里掂了掂,没来得及高兴,脚店伙计已经从门里搬出了第一块防风木板。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风更冷了。伙计开始收拾门外的长条案,准备合门。
“柜角到时辰了。”脚店经手人敲了敲算盘,“再不走,我可得另算晚上的占地钱。”
府城商人看了看空荡荡的竹格。最后四个角落里,各缩着一张彻底凉透的咸饼。
这四张饼,现在就像四个烫手——不,冻手的山芋。
他咬了咬后槽牙,再次拿起炭笔,在“六”字上又画一个叉,旁边添了个“五”。价牌上七、六、五挤成一团,像三个人在一张门票上抢着按手印。
炭笔落下去以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脚店经手人。经手人正扣算盘,连眼皮都没抬:“你卖五文还是五十文,是你的货。到时辰我只收柜。”
顾千灯蹲在另一边看车辙,听见“五文”才抬起头:“再喊一回七文,也许有人急着买呢?”
“也许这两个字不值钱。”府城商人把炭笔往耳后一插,“我今日已经花二十六文,不能再拿四张饼给‘也许’守夜。”
“最后四张!清底了!五文一张,就五文!”他扯开嗓门朝渐空的街面喊,“今日的货,谁要谁拿走!纸上有记号,货坏找我!”
五文,正好是他在栖山县的进货价。四张全卖,也只把二十文货本收回来。可这会儿面子不能塞进竹格,更不能替他交晚上的柜钱。
一个正准备收摊的小贩听到“五文”,推着板车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指隔着油纸按过四张,又逐一凑近闻了闻。
他还掀开其中一张的纸角,看了看里头的饼皮。府城商人没催,只把另外三张按原样排好,任他一张张验。小贩验到第四张,先问能不能只拿两张。府城商人拿手挡住价牌:“五文是四张一齐清底的价。您拿两张,剩下两张我还得陪它们吹风。”
“没有酸味,肉也是真肉。”小贩点点头,数出二十枚铜板,“四张,我全包了,带回去给家里人当个新鲜嚼谷。”
“好嘞,全给您包好!”府城商人把四张饼连着油纸码齐,双手递到小贩怀里,又把那二十枚铜板一把拢进钱袋,动作快得生怕脚店先把条案抬走。
最后一张油纸离开竹格,食箱见了底。
府城商人把价牌翻过来,背面十四道七文的短痕还挤在一处。他在下面补了六道,写一个“六”;再补四道,写一个“五”。炭笔算到这里已经短得捏不住,他索性往空竹格里一丢。价是一路往下掉的,格子却总算一个个空了。
府城商人先伸手摸了摸空格,又把钱袋贴着胸口按住,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二十四张咸饼,七文卖十四张,六文卖六张,五文卖四张,当日一张不剩。柳小满从头到尾没有伸手抢货,也没有向他讨半文差价。
脚店伙计抬走条案时,空食箱轻得顾千灯单手便能拖开。只有青杏那六包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糕样,还安静地搁在墙边,油纸封口一个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