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商人今天换了一身灰鼠皮褂子,坐在柳家铺子那张平时只给熟客坐的长条板凳上。他手里端着柳满仓刚沏的茶,看着柳小满把改过的旧食箱抱回来。
竹格严严实实卡在里面,上下两层留着二十四处空位。昨日四张完好试样各在各格,另两张旧破样也没再多洇油。府城商人用手指敲了敲竹格。这丫头认错快,也舍得拿六文现钱堵住箱底的窟窿,是个做实买卖的。
“大掌柜,箱子改好了。”柳小满擦了擦汗,把箱盖“啪”地一合,“只能装二十四张,多一张都塞不下。箱子的茬平了,现在该谈您草纸上的其他条件。比如改名。”
府城商人盘起手里的核桃,身体往后一仰:“改名有什么好谈的?原来三十张,现在生生减成二十四张,我还没找你算少带的差价。这名字必须叫‘客路咸饼’,方便叫卖。”
他在府城和各县之间跑了多年,这笔账很简单。大脚夫、赶路客买干粮,只图嘴里有味、肚里顶饱,谁有闲心先记一个偏县小铺?
名字越短越好,叫“客路咸饼”,伙计站在车辕扯着嗓子一喊,路过的人一听就知道是路上吃的咸味干粮。要是喊“栖山县东门柳家少肉咸饼”,伙计嫌费唾沫,客人听着也嫌啰嗦。
府城商人索性把两张纸条都写出来,叫跟车伙计站到铺门口试喊。伙计先照长的念:“栖山县东门柳家少肉——”
刚喊到一半,门外挑担的汉子已经走过去了,只回头问了一句:“到底卖肉,还是卖饼?”
伙计换过短签:“客路咸饼!”
那汉子这回听明白了,虽然没掏钱,倒朝食箱看了一眼。府城商人将长签压到茶碗底下:“瞧见没有?我不是嫌柳家两个字丢脸,是人走得比你这串名字快。”
柳满仓在后灶不服:“走得快便少喊两个字,凭什么偏少我家的?”
“因为少肉咸菜几个字,买主看一眼、咬一口便知道。”府城商人用核桃点点纸,“谁家的,他没吃过,喊了也记不住。”
他也不会替一个还没站稳脚跟的小铺子白吆喝。要是“柳家”的名字顺着车队打出去,以后别家商队直接绕过他来栖山进货怎么办?他还要靠差价和车脚钱吃饭。
“大掌柜,您先别急。”柳小满直直盯着他,“我不反对您在外面叫它‘客路咸饼’,伙计叫卖方便,我不拦着。但您草纸上写得清楚,连包饼的油纸和箱签,都不许写柳家半个字。”
她点了点箱底的包纸:“昨天两张饼漏油,您说是包法不行,我认。可饼到了府城,若放久变了味,或者别家也做‘客路咸饼’,偷工减料用了坏肉,买主顺着名字只能找到您。到时候您分不出哪一批是谁做的,回头找谁赔?”
她拉开抽屉,摸出一张记账纸条拍在桌上:“饼上没柳家,箱上也没柳家,我凭什么认那笔烂账?坏了只管找我,好了却连谁做的都不知道,哪有这么算的?”
府城商人手里的核桃停住了。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粗布袄裙的年轻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