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刚过,东门客栈的晚锅还没生火。
周既明坐在大堂角落,面前一碟盐水豆、一壶粗茶。他刚从东城公井那边回来,鞋底沾着湿泥,正好借葛成安的长凳歇脚。
客栈门一开,一股鲜肉的腥气先钻进来。
柳满仓提着竹篮,胳膊绷得笔直。八斤肉不算抬不动,可篮里压着二百四十文,他一路便没敢换手。柳小满跟在后面,腰间还系着新铺唯一的钥匙。
葛成安在柜后拨算盘,抬眼先看见篮子,又看见父女俩的脸。
“住店,还是卖东西?”
“卖肉。”柳小满掀开盖布,“今早进多了,余八斤。肉没下馅,也没过夜,您晚食若用得上,看看肯不肯接。”
葛成安没因熟脸便先说肯。他从柜后出来,先看肉色,再用指腹按过切面,最后叫伙计把客栈大秤抬来。
“早晨的新肉。”他道,“哪家案上买的?”
柳小满报了肉案,又把早晨留下的秤记递给他。葛成安认得那家刀口,却仍没省自己的秤。
他又朝后厨问:“今晚预过热饭的有多少?”
伙计从门后取下一排床牌:“十一份。三份只要汤,五份照旧饭菜,另三份说等同车的人回来再定。”
葛成安把床牌在掌心掂了掂。十一份热饭不是十一张专吃肉的嘴,后厨原先备的菜也不能因为柳家拎来八斤肉便倒掉。肉确实好,他接下也有地方做;可要全按三十文卖回去,便等于柳家定错货,他替柳家守着肉等客。
“看见了?”他把床牌递给柳满仓,“我有晚食,不等于晚食只缺你这一篮。”
柳满仓看不懂床牌上的细记,却看得懂其中三块只画了汤碗,顿时没先前那么理直气壮。
肉挂上秤钩,秤砣沿杆往外滑。柳满仓弯着腰盯,差点把脑袋也伸到秤盘底下。
“别碰秤。”葛成安用手肘把他隔开。
“我没碰,我就看看。”
秤杆挑平,正好八斤。
柳满仓立刻道:“每斤三十文进的,肉新鲜,秤也没少。葛掌柜照原价接,晚食做出去,您也不吃亏。”
葛成安把秤杆放下:“你们进多了,是你们柜上的事。我后厨今日的肉已经备过,再添八斤,要多烧一锅,要看住店客肯不肯点。卖不完,天一亮便全压在我手里。”
“那二十九文。”柳满仓伸出一根手指,“一斤只少一文,八斤才少八文。您这客栈床位都快住满了,八斤肉还怕吃不掉?”
“住满的是床,不是八张白给你填肉的嘴。”葛成安指了指大堂,“有的住客自己带干粮,有的只喝五文热汤。你若能替他们掏钱,我按三十文收。”
柳满仓被噎得眉毛直跳:“那您开多少?”
“二十七文一斤。”
“一斤少三文?”
“八斤共二百一十六文。”葛成安算得比他喊得快,“我要改刀、添柴,还得担今晚卖不净。你们若嫌少,提去下一家。只是再过一个时辰,人家知道你非卖不可,未必还有二十七。”
柳满仓把篮把攥得咯吱响。
一斤三文,八斤二十四文。二十四文能在自家铺里买三份八文多肉饼;放在谭茂那边,也抵得上大半个月利息。他早上看二十斤肉堆成山,如今山削掉八斤,竟还要再割一块钱才能搬走。
“要不二十八?”他最后挣扎。
葛成安还没答,柳满仓又自己拆了一步:“不然四斤按三十文,另外四斤按二十七?前四斤算您本来就要用的,后四斤算临时多添。”